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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寧始終腦袋里一片昏沉,她滿心滿意都在吟誦那篇渡亡經。感覺到馬蹄兵甲撞擊聲近在咫尺,她靜靜的閉上眼,不想看捅進身子里的第一柄兵刃是杞劍還是胡刀,她仍舊一字不亂的吟著經文,愿就此結束后,自己快些解脫,消罪孽,奔凈土,了卻一切牽絆再無憂愁。她沒有力氣再去恨誰,只求速速轉世輪回,忘了這一切……
混戰在一起的敵我雙方,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兵刃動作都避著樂寧的方向,她能感受到盡在咫尺的廝殺,甚至身上還有被濺到的血漬,但預想中的刺痛卻遲遲沒有到來。這算什么?樂寧嘴角一絲嘲諷,難不成他們還想聽完整部渡亡經嗎?怕被自己超度一半,魂魄飛不全整嗎?處在這殺戮的中心,她這份“周全”又能保持到幾時?一個兵士被刺下馬,一聲慘叫撞到她身邊,樂寧被帶的一個趔趄,幾乎摔倒在地,周圍傳來呼喝聲,有人縱著馬跳遠了幾步,讓她離開了馬蹄的踐踏范圍。樂寧始終閉著眼,她還是沒有勇氣看自己血濺當場。
當人處在磨礪中時,時間被拉得曠古悠長,樂寧不知過了幾時,也不知雙方死傷幾何,她不停的用經文麻痹自己,讓自己不要發抖,不要瑟縮,這是一場超脫,她熬了這么久終于等到的終結。突然一個大力將她拉了起來,一個強有力的臂膀憑空把她拎上馬背,樂寧一陣暈轉,還不知是個什么情況,那個人揮動著武器便向外殺了出去。他身下的戰馬很是肖勇,毫不畏縮的沖向外面,跟來的幾個小隊人馬護在四周,將戰場沖出了一個豁口。
樂寧頭朝下趴在馬背上,肚腹處被顛的難受不已。她艱難的抬頭,卻看不見身旁的那個人的臉,只是從他的喊殺聲中,聽出了這個熟悉的聲音,特木爾。
樂寧心里很是酸澀,這是在干什么?這個處處都是眼睛的戰場上,特木爾這是在拼什么?她想大聲的告訴他,呼兒烏不會放過他的,身為軍官私自行動,打亂陣腳只為救出一個無足輕重的女人來,他這幾乎可以定罪為叛國!但馬顛的她五臟六腑一陣翻滾,張開嘴便吃一口被揚起的沙子,樂寧幾乎想哭出來,這真的是要救她嗎?
特木爾身邊的人越殺越少,所過之處戰兵也越來越少,樂寧睜開眼一路看著,才發現戰事之大,波延之廣,窮盡目極也看不到盡頭,到處都是死傷的人馬,到處都是刀槍肉搏的兵士。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戰爭以燎原之勢,吞卷著生命。
特木爾在一個草垛后面將她放了下來,樂寧雙腳挨到土地后,軟的幾乎無力支撐,全身的骨頭都快要晃散架了,但她仍是拼命抓住了轉身便要走的特木爾,用破啞的聲音問道:“我要知道,緣由!”
特木爾不曾回頭,聲音如同他身上的盔甲一樣冷,“什么緣由?這草垛足夠你藏身了,待日落后躲進城里,以后是生是死,我也再無能力了……”
“你為何,要救我?你……你可知,這是殺頭的罪!”
特木爾沉默著,沒有說話,甩開她的手便要走,樂寧連滾帶爬的撲上去,再次攔住他,堅持的道:“我樂寧一輩子不藏遺憾,對我好的人,我會記他一輩子!特木爾,你今天拼了命救我,我到死都不會忘記你!”
“不是我!”特木爾突然暴喝道,他回過身,樂寧才看到他一雙赤紅的眼睛,“你若要閔懷,不要記著我,你還是把烏巴山記在心頭吧……我這是,為了他……”
“烏……巴山?”樂寧腦中一片混沌。
特木爾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瓶,扔到樂寧手里。掐絲琺瑯的小瓶,很有些眼熟。這是……特木爾當初問她討藥時,她從箱籠中翻出來的,知道他是替烏巴山的舊疾來舍了臉子,心里笑笑也沒很在意。只是不曾想到,會在此時此地,再次見到這枚舊物。
特木爾翻身上馬,“這是……烏巴山一直揣在懷里的……他喜歡你,一直藏在心里……他為救你而舍了命,我不能殺你。你若要感恩,便不要忘了他……你走吧,莫要再回來,莫讓我再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