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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木爾沒有多留,親眼看著她涂上藥,又把吃食一把塞進嘴里后,便一勒馬走了。樂寧在他轉過身后才敢抬起眼,看著那個剛毅的身影,心內一陣絞痛,特木爾陪伴她的時間僅次于烏拉,在她心里一直當做至親孩子疼,如今,孩子終于長大了,因著局勢嫌隙,因著家國仇怨,跟她越走越遠了……
很好,看他的裝束,已經做了小都尉。這樣有前途的孩子,還是離她這個禍根遠一些吧……
大軍修整的時間并不長,所有兵士都是用最快的速度解決了飯食,補充水源,便再次行動了。聽他們話里透出的意思,杞人這次來勢很猛,單于也是得了信之后,匆忙間整軍奔赴塞外,只留下左賢王留守王帳,他則親自帶大軍應敵。內憂外患之際,沐青嵐的內亂剛消,王庭內還一片不穩,這樣倉促的處理,想來也是因著烏巴山的隕落,讓胡人一時間沒有合用的領將了,所以呼兒烏只能咬牙自己頂上。其中多少艱澀難處不得而知,樂寧只知道,她這一路上囚車附近始終沒有呼兒烏的陰陽嘲諷,也沒見到一個來找茬的王族親眷。
經過一個顛沛不穩的夜晚,樂寧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眼下的烏青。散入珠簾濕羅幕,狐裘不暖錦衾薄。草原的夜里有多冷,非風餐露宿不能體會,樂寧一夜幾乎不能合眼,裹著那個破棉被仍是全身打顫。她的上下牙關打了一夜的架,清晨太陽照在身上的時候,她覺得雙排牙齒都酸的不是自己的了。
瀚海闌干百丈冰,愁云慘淡萬里凝。真是再貼切不過了。樂寧看著蔚藍的天空,感覺到自己魂魄隨時都能破離這個頹敗的殼子,飄忽而上,蕩在空里飄蕩四方,只求不入輪回,無哀無傷。
兩國交戰,對壘丘蠡。這里是胡人的邊塞重錘,當樂寧看到了城墻外烏壓壓的杞人重兵時,她終于明白為何呼兒烏這么急迫的帶兵幾乎一路狂奔過來,還把她也押過來。南杞反擊的陣勢太強了,一個不慎,丟城損兵,再被他們往里打進來,呼兒烏的統治會被逼到絕境。
看著外面嚴陣以待的杞兵,樂寧想不通,他們受東胡打擊這么久,怎的還能緩過氣來,竟召集到這么多人馬反撲。果然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破船也有三千釘嗎?南杞國力茲厚,東、西胡人合起來也未必吞得下去,更何況他們還各自為營……
樂寧被兵士拉出來,一路押到戰前。沿途中樂寧看著身邊兵士們一雙雙帶火的眼睛,心里已經漸漸平靜,真是難為她樂寧一場葬禮,也有這么多人來送行……隊伍的盡頭,她看到了戎裝在身的呼兒烏,看到了近在咫尺他那雙殺伐決斷的眼睛。很好,這才是一介帝王該有的冷酷,那些曾經的美好和傷害,那些磨磨唧唧的矯情,都在此被徹底撕裂吧。
樂寧轉過頭看著對面布陣整齊森嚴的杞兵,一陣悲涼涌上心頭,終于又見到娘家人了……也不知,對面站著幾個熟人?塞北的官員她只記得兩個,其一是從京城一路護送她和親過來的關戊江,另一個便是不久前見過的臨肇郡太守常達,他們當初丟下自己離去的時候,可會想過再見面是這樣的一番光景嗎?樂寧被鉗制的一動也不能,聽著身后胡兵一陣又一陣波濤駭浪般的吼聲“殺!殺!殺!”,心底一陣凄涼,即便自己是人質又如何,即便自己身上流著天子血脈又如何?對面的杞兵會不戰而退嗎?將領殺伐傳令時會手軟嗎?在君國對陣的格局上,哪有一個小女子的權衡計較,她如此單薄的一條命,哪里抵得上一方城池萬縷魂?他們都是最有遠慮的天之驕子,而自己,卻是整個肅殺戰場上,唯一的廢物。
對面陣地的兵士有些變動,層層兵刃盾牌相錯之間,走出來三個將領,站在大軍陣前,氣定山河的看著對面巍巍胡兵,仿佛山河疆土皆在腳下,勝敗盡在掌握。正中間那個樂寧不認得,也不知是哪路大仙在這關口得了圣意,來闖這趟修羅殿;他左后方那個正是臨肇郡的太守常達;右后方那個,卻一副青衫綸巾的打扮,是個文士。樂寧皺皺眉,能跟著來戰場上,想必是個得重用的軍師了,只是看他的臉,怎的莫名有些熟悉?
樂寧頹然的低下頭,認識又如何,不識得又如何,左右她馬上就要天人永隔了,如果對面的誰人能活下來,自己勢必將存在他們余生的笑言長談里,都是些顏面掃地的事,她只盼著京城里的那些人,永遠不要看到、聽到……
京城、舊人!突然一張臉猛地劃破塵封的記憶,闖進她的眼前,樂寧近乎顫抖的看著那個文士,她想起了這個眼熟的人是誰?當真是孽緣啊……幾年不見,整個人都褪去了少年的青澀,模樣氣質變得她都快認不出了。自己曾對他有多么上心,后來就有多么傷心,因著這個人,父皇認為她喪臉敗德,一腳踢出了皇城,千里出塞,造就了這一輩子的悲劇。
猶記得當年那個杏花樹下的撫笛少年,他英挺的身子微微躬身:“小臣豐德,見過樂寧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