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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力罕是否需要那塊墨,樂寧不知道,也不在意。她很欣賞他身上那種文人雅士的韻味,放眼整個草原,能有這么一位會吟詩會頌句的翩翩公子能送出去這塊好墨,樂寧就覺得不遺憾。只是,她沒想到的是,烏拉送完墨,回來時還帶著一份回禮,他親手書寫的一份扇面,寥寥幾筆勾勒出杞國的山水風貌,群山旖旎之間,一湖碧水夕照,漁舟唱晚鋪陳出一片祥和,背面四個大字“山青水寧”,寫的一筆草書飄逸出塵,帶著無拘無束的灑脫,幾乎能帶著人直接超脫這塵世間的束縛,奔赴畫中的寧靜樂土。
樂寧捧著扇面,看的近乎癡了,若她來生能落在這么個神仙屬地,不受戰亂波及,不拘王權利用,哪怕窮極困極食不果腹,她也愿意守著一方樂土,安安穩穩的過完她小小的人生。
從那之后,她和烏力罕偶有來往,樂寧知道他的處境也很尷尬,自己不該再給他帶來累贅,卻控制不住看著他的畫中那份隨性,盼著他字里的那種灑脫。烏力罕好似也知道她心里的疙瘩,信中署名一律使用“沐青嵐”,就好像是一個出塵的好友,有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可以理解她所有的痛苦矛盾,也不會帶給她真實生活里的負擔。樂寧有的時候看著那俊逸的“沐青嵐”三個字,真的會忘了他背后的身份,只是看著這青山綠水自由無束的名字,仿佛也進入了一個無權無爭的神仙屬地,心情就會無端輕松起來。
接觸的時間長了,樂寧也不禁會想,沐青嵐的娘親究竟這一生,對老汗王用心如何?竟會在老汗王暴斃之時忍心舍下兒子,跟著殉情的?不料卻從烏拉的口中得知了另一個完全不曾想到的真相,原來沐青嵐的娘親并不是自愿殉情,而是活活被逼死的。
這件事當時被鬧得很大,很多在王帳里伺候的老人都有印象。當年老汗王在軍中突然暴斃,后方一派亂,消息傳回來后,眾多有勢力的首領都對空出來的單于之位動心了。當時的有力競爭者除了呼兒烏這個大王子之外,還有二王子、五王子,沐青嵐因為從小備受老汗王恩寵,因此有的兄弟對他也很是忌憚。在王子之外,還有一個不容疏忽的勢力,當時的右賢王,也是老汗王的親弟弟,也想著兄終弟及的盤算,他手下五萬大軍,成了所有王子們心里的一塊陰影。不巧的是,這位右賢王,對美色很是在意,胡人“妻繼母婚、夫兄弟婚”的老規矩在,他還沒等兄長的頭七過去,就對沐青嵐的母妃下了暗示。沐青嵐的母妃一輩子受大杞禮儀教化,哪里能接受這亂倫的事情,拼死抵抗,卻奈何他不得。最后為保自己的名節,將沐青嵐托付給呼兒烏之后,一頭碰死在了老汗王的陵寢內。
后來事情如何兜兜轉轉的,樂寧并沒有在意,無外乎是兄弟叔侄間斗爭暗算,明招暗招一起招呼,最后呼兒烏得了汗位,那位右賢王,也不知被扔到哪里早化作一堆枯骨了。只是聽著這個故事,無端心里很是哀傷,對于樂寧來說,這是完全可以感同身受的。若是哪一天,呼兒烏走在了她的前頭,自己操持著他的喪儀,轉過頭他的兒子、兄弟還在打著自己的主意,樂寧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么事來,估摸大抵也會和沐青嵐的娘親殊途同歸吧……
樂寧一連幾天都很低落,烏拉費盡心思討她歡心。憋悶了幾天之后,樂寧苦笑一聲,她這是怎的了?總想這些不相干的事做什么?她樂寧或許根本等不到那一天,就會被呼兒烏處理掉,到時她只需要愁呼兒烏會給她個怎樣的結局,哪里還用得著擔憂這胡人亂倫的風俗呢?她和呼兒烏之間,怎么看他也不像是個比自己更短命的……
樂寧公主這幾天的慷慨解囊之名很是出眾,引得眾人側目,特木爾那小子也不是個能藏事的,這幾天捧著本醫書近乎癡迷的事誰不知道,時間長了,便有那眼熱的也上來討好。樂寧公主看著眼前的絹娘,這是她陪嫁來的二十四仕女之一,平日里既無紛爭也無交情,那件事之后,所有仕女都被呼兒烏安排出去,樂寧也沒具體去打聽。如今才知道,這個絹娘被嫁給了一個旁支王室的侄子做小,那男人沒什么本事,碰上什么偷雞摸狗上躥下跳的事倒是每回都能看見他,這不拐著彎的也來蹭好處了?
樂寧公主很是鄙夷,看著絹娘哭的梨花帶雨的可憐樣,啜著茶半根眼睫毛也沒抬。她樂寧遭難的時候,沒見一個人過來幫襯,這大半年了到現在也從沒有人過來請過安,怎么見她撒錢就坐不住了?這是她的嫁妝,愿意給誰不愿意給誰,由不得別人!
絹娘哭的是真傷心:“公主,妾著實是沒法子!您跟單于斗法,我們這些媵侍又哪里有插嘴的資格?單于發難,捏死我們就跟踩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把我許配個混賴子,每天做活還要動輒被打罵,我實在是熬不住了,您若可憐我,念著大杞的情分,給我個痛快也好……”
樂寧眉眼不抬的道:“若想有個痛快,何其簡單!既然都已經忍到今天了,又何必來我這裝樣子?”
“妾是您的媵侍,生死由您,因此……受了再多折辱,也不敢擅專,更不敢……壞了您的威儀……”
“哦?這么說,你聽從呼兒烏的指派,嫁個癩子做妾就揚我的名聲了?真是好笑,你是我從京城帶出來的,是我的媵侍!你若真心侍奉我,眼里只有我一個主子,當初呼兒烏分派你們的時候,你就該挺著這根脊梁骨寧死不從!你是我的仕女,不是他的!是杞人不是胡人!你是生是死是嫁是寡,都該有我決斷,而不是看我失勢,就聽了呼兒烏的指揮,給自己去尋歸宿!”樂寧公主眼里噴著火,“怎么,現在發現這歸宿找的不好,就回來求你的舊主子要換夫了?你家里也是有些教養的,都是七品以上的官吏女兒,縱然是個不受寵拿來頂數的庶女,該有的人倫道理也該懂,怎的這般會挑揀?真是喪了你家祖宗的臉!”
絹娘被罵的無地自容,用帕子遮住臉哀哀的哭,樂寧揮揮手,“莫在我這里號喪這些,壞了我的清閑,回去你男人那里,找那些疼惜你淚水的人吧!往后,也不用再來我這了!”
樂寧仰躺在長椅上,腦袋看著湛藍的天空,幽幽道:“我縱然萬貫家財千里金山,也與這些個沒良心的沒半點關系!”烏拉送走了絹娘,回來蹲在她的身邊,樂寧摸著她的頭,嘆道:“我這兩年,沒享到什么人間的溫情,也不曾做出多少益事,父皇對我的期許,更是一件沒有讓他滿意!磕磕絆絆的斗了這么久,唯獨這人心,看的真是透透的。”
樂寧公主豁出去把每一天都當做末日前的狂歡,能多偷得一日便樂一日,她看的順眼的人千寵百慣都不在乎,看不入眼的一個銀渣渣也別想討要走。她性子來了甚至拿出整緞的輕鮫紗,裁成一個個的彩條,挽成大大的絡子掛在屋里。惹得多人在背后念叨她糟蹋東西,樂寧充耳不聞。但再多的人她可以無視,有一個她卻逃也逃不掉,噩夢一般的呼兒烏,嘴角噙著一絲笑意進屋的時候,樂寧覺得自己連番的好心情都被整鍋端了。
呼兒烏看著這珠光寶氣幾乎煥然一新的帳子,巴掌大的夜明珠吊在空中照出一片片光暈,各色珠寶編成珠串垂撒床幃,地上鋪著整片整片的狐裘,一腳踩上去柔軟的如踏云端,更不要說那桌上擺放的各色古董器皿,每一樣拿出來都夠一家普通牧民十年溫飽,而她卻任這些珍物爛在這里,一副窮兇極奢的表情,配著那張絕艷的臉,當真是諷刺。
“閼氏好悠閑啊~我聽過你們杞人的一句詩,叫‘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今日終于是明白它的意思了……”
樂寧一聲輕哼,“這幾日這些話我聽得太多了!人人都會講道理,都會說我這些東西如此白白浪費真是可憎,不若捐給那些貧瘠的百姓……可是本宮不懂,這王帳里誰家不是有吃不完的牛羊,藏著用不盡的獸皮?為何他們不把自己的家底都拋出去救濟貧民,偏偏總把眼睛盯在我一個外來人的身上?當真是只看得見別人家的錢糧,看不見自己的貪欲……可汗是坐擁千傾領土的君王,眼光可要放的遠一些,莫跟那些眼紅的小人一樣,只看得見這些眼皮底下芝麻大的東西……樂寧陪嫁再多,也不是富可敵國的錢糧,能以一己身救濟天下!”
呼兒烏輕輕一笑沒說什么,坐下來,拿過她桌上的酒壺,也不用杯盞,直接就著壺嘴灌了一大口,咂咂嘴,“你們這南國的酒,香是香,就是沒什么勁道!柔里吧唧的,果然也就適合女人喝!”
奇異的是樂寧并沒有平日里反唇相譏的沖動,她仍是慢慢的啜著手里那一小杯,看著細細的光暈在杯中,隨著一圈一圈的酒紋蕩出瑣碎的漣漪,她覺得什么都不重要,都不值得她去生氣,生死很廣大,也是很簡單的事,或許就在這朝夕眨眼之間,她又何苦去爭這些一時唇舌上的長短?
“可汗今夜可是來清賬的?若要清舊賬就直接給個痛快;若不急著,便安靜些,有什么話,待我細細品過這盅酒再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