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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族的普遍認知里,大荒原是一片遼闊而瘠薄的地域,它位于斷界山脈以北,人族南疆之南。一旦過了橫貫東西的子母林,便猶如進入了一個被遺棄的世界。登高遠眺,入目者盡是光禿禿的矮丘,散布的礫石灘,以及觸目驚心的溝壑。沒有任何部落愿意到這里定居,盡管萬年以前,人族正是從這里走向北方。
一道蜿蜒的峽谷出現在地平線上,峽谷兩側是清潔溜溜的赤色巖壁,無論遠近,沒有一點青翠的植被,只有尖銳的石筍茂盛地生長著。
峽谷深處,碎裂著一地的亂石,一顆圓滾滾的巨石,半陷在草叢里,隱約可見刀劈斧鑿痕跡,只是年久日深,無法辨得真切。亂石上方陡峭的崖壁上,有著一道天然的裂隙,寬可近丈,一眼望去黑洞洞的,不知道有多深。陽光終于越過背后的峭壁,射在石縫前的平臺上。一條五彩食蛇蜥小心翼翼探出滿是刺瘤的腦袋,機警地四下張望,過了一會兒,才優哉游哉爬出洞來,迎著溫暖的陽光抖了抖僵硬的軀干。這種食蛇蜥有著稀薄得幾乎快要斷絕的龍族血脈,這讓它們可以輕易地修行到定寰境界。比如這一頭,通體五彩斑斕,便是諸寰圓滿的體征。不算尾巴,它的身長也接近一丈,立起來比一名成年人族還要雄壯。
天空中有一顆微不可查的黑點,尋常生靈幾乎不可能發現它,但是這條食蛇蜥不同,它疑惑地歪著腦袋,遠超同儕的記憶力,使它清晰地記得這片天空并不屬于任何兇禽主宰,而并不高明的智慧則無法讓它想透其中的關節。
也就一愣神的功夫,食蛇蜥頭頂忽然狂風大作,它想也不想調頭便跑,然而四足剛一邁開,一只利爪便凌空而降,瞬間抓碎了它的腦袋。食蛇蜥的尸體抽搐著從崖前跌落下去。一只巨大的怪鳥落在石縫前,斂起它那副伸展開來遮天蔽日的雙翼。將一截東西扔進縫隙里,它歪著腦袋,一雙利目打了幾個轉,仿佛在思考一般。過了一會兒,怪鳥忽然躁唳一聲,撲棱著翅膀,再次沖天而起。
傍晚的時候,怪鳥爪上捉著一條粗長的大蛇,再次降落在石縫前,它斂起雙翼,勉強擠進洞去。穿過洞口,內部豁然開朗,怪鳥抖了抖雙肩,喙里發出呼嚕的聲響,好似抱怨一般。昏黃的陽光射進石縫深處,依稀可以看見一個瘦小的人趴在巖石上,破破爛爛的皮裘上結著褐色的血痂。怪鳥走到跟前,一爪將他翻過來,露出少羽那張稚嫩的小臉。他的胸前有著三個血洞,似乎是被什么東西貫穿了身軀。由于失血過多,整張臉顯出青白的容色。怪鳥輕唳一聲,低下頭來,用利刃一般的長喙,將爪下踩著的大蛇開膛破肚,而后無比嫻熟地取出一枚拳頭大小的蛇膽,叼在嘴里,緩緩將膽汁滴進少羽的牙關。
約莫一刻時光,那顆蛇膽才完全干癟下去。少羽的臉色蒼白依舊,只是呼吸顯得平穩了些。怪鳥歪著頭凝視了一會兒,忽然探爪剝開少羽胸前的裘衣,顯露出一個破布包來,那破布包迎在夕陽下,角上忽然閃過一道隱晦的青芒。怪鳥利目里閃著精光,伸出利爪,想要抓取那個布包,剛要觸及時,又縮了回來,如此幾次,它忽然怪叫一聲,好似暈眩一般,甩了甩腦袋,將裘衣迅速掩好,轉過身去,撕食那條大蛇。它的一只利爪順著修長的蛇身緩緩摸索,忽然歡叫一聲,一趾刺進去,挑出一枚圓滾滾的妖丹來。那妖丹彈在半空,顯出氤氳光華,怪鳥一個伸脖,吃豆子一般將其吞下。
此后連續幾日,怪鳥夜伏晝出,每日尋來蛇膽喂與少羽。少羽的小臉逐漸恢復血色,只是兀自昏迷不醒。怪鳥每天夜里,都會撥開少羽胸前的裘衣,對著破布包怔怔出神,有時候忍不住會探爪去抓,卻沒有一次真正觸及。
這一天,怪鳥照例出去覓食。正午時分,大荒原上出現四個服色怪異的騎士,他們胯下騎著個頭碩大的禿狼,這種狼渾身皮毛很淺,看起來就像長了癩子一般,前肢比后肢長上許多,奔跑起來身形一跛一跛的,煞是怪異。騎士們男女各半,皆身著灰褐色的皮甲,頭戴麻色羽冠。每個人臉上、軀干上都畫著斑駁的紋路,便連雙唇,也勾勒著細密的線條。兩個男騎士一個高壯,一個略為纖瘦。兩個女騎士則俱是身姿婀娜,其中一個稍顯豐盈。除此之外,四人眼眶里,都有著一雙蛇一般的瞳仁。
快要接近峽谷的時候,其中一個男騎士忽然開口道:“小也!前面便是落刃峽了,咱們就搜索到這里吧!”
當先的一名女騎士翕了翕琥珀一般的蛇瞳,道:“我有一種預感,咱們要找的兇手就在這里!”
另一名女騎士疑道:“可是咱們已經查探過了,峽谷附近幾個蛇穴的蛇王都還好好的啊!”
先前的男騎士啊的一聲,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
那喚作小也的女騎士勒住坐騎,側臉問道:“七步,你知道什么了?”
七步道:“這幾日,方圓數百里之內,但凡有些規模的蛇穴都遭了突襲,好幾條蛇王下落不明。可是只這落刃峽附近的蛇穴并未出事!”他頓了頓,有些得意地道:“這說明,兇手很有可能就藏在落刃峽!”
幾名騎士對視一眼,皆覺得他說的有些道理。那名女騎士怯道:“可是,咱們真的要進峽谷里去么…”
七步咽了口唾沫,也不說話了,神色間也分明對這落刃峽尤為忌憚。原來這幾名騎士來自于大荒原上的眠丘部族,該部族自遠古以來,便將一座石丘視為圣山,并在山中雕刻了一座無比巨大的神衹塑像,供子民頂禮膜拜。然而十余年前,天空中忽然落下一道巨刃,硬生生將圣山居中劈出一道峽谷來。眠丘部族震驚莫名,急忙派人進峽谷里探查,發現那座先祖雕就的神衹塑像,已然被劈成粉碎。受驚的眠丘族民倉皇逃出谷去,有族老認為這是不祥之兆,便禁止族人們再進入峽谷。多年來,族人們一直恪守這條禁忌,不敢越雷池一步。
然而小也明顯有著不同的想法,她沉吟了半晌,道:“你們有所不知,祭祀大人這些年翻閱族里的古卷,發現十多年前的那一場災變,其實并非神罰!”
這一番話登時將眾人震得不輕,另一名男騎士急問道:“不是神罰,那是什么?”
小也蹙著眉,斟酌道:“祭祀大人說,那很可能是一件可與天威比擬的神兵利器!”
“啊!”眾人聞言盡皆瞠目不已,七步豎瞳里閃著精光,叫道:“若真是這樣,咱們趕快去找那件兵器吧!”
不等小也開口,那男騎士便嘲諷道:“七步你怎么蠢成這樣,不說有沒有這么一件神兵,即便是有,也是咱們能得的嗎?”
七步張了張嘴,想要辯駁,小也也道:“連山說得不錯,祭祀大人說,那件神兵,必定是有人操控的!”
七步嘟囔道:“他又沒親眼見過,怎地如此篤定?”
小也冷笑一聲,道:“很簡單,因為那件神兵,分明就是沖著咱們的盤神塑像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