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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默不作聲,開進了小區,按照憶馨的指點停好了車,熄火,卻沒有下車的意思。
“不打算請我吃午飯嗎?”林意和憶馨沒有目光接觸,仿佛對著空氣在說話。
還沒等憶馨回答,他快速地說:“算了。”
看著車窗上貼的臨時牌照,他又交代:“你的臨牌快到期了,如果拍不到車牌,找中介幫你辦個外地牌照或者滬C先用著好了。”
“知道了,”憶馨的心里忽然覺得暖暖的,好像回到幾年前,有人關心呵護著,雖然此人在帶著她練習駕駛時會比較嚴厲,但是那個人不是這樣冷得像塊冰,和她在一起的其他時間眼里都是溫柔的笑意。唉,還想這個做什么呢,物是人非了……
“回去加一下我微信,就是我的手機號碼。”
林意說完,看也不看她就下了車,關了車門,截停了一部路過的藍色的出租車,又像一陣風一樣離開了。
下午的專業課結束后,憶馨在學校的餐廳吃過晚飯,在校園里慢慢走著。同事們大多居住在市區,下班后幾乎都自駕車或乘坐校車離開了,學生也紛紛回到宿舍區,所以校園里非常安靜。
雖然已是深秋,秋草枯黃,落葉飄飛,校園的景致還是那么美。想起多年前曾經和某個人約定,秋天去余慶路和紹興路上看滿地的金色落葉的情形,竟然恍如隔世。耳畔想起陳奕迅的這首《約定》:
剪影的你輪廓太好看
凝住眼淚才敢細看
忘掉天地
彷佛也想不起自己
仍未忘相約看漫天黃葉遠飛
就算會與你分離
凄絕的戲
要決心忘記我便記不起
明日天地
只恐怕認不出自己
是啊,五年多的時光,真的快要認不出自己了,然而卻能在兩車交錯的那一瞬間認出他。
欣賞著眼前多棟風格各異的教學樓,路過小橋流水和大片草坪,她看到前方幾只慵懶的貓舒服地臥在圖文中心側面的草地上,似乎他們才是這里的主人。這種悠閑卻寂寥的風景使憶馨想起了在澳洲的情形。
憶馨就讀的是布里斯班的昆士蘭大學。前半年到澳洲是陪讀身份,后來覺得實在無所事事,學業也荒廢了,就著手準備資料申請讀博士課程。
她正式入學時,沈青訪學結束回國了,她就退掉了公寓,找了一個家庭,負責早晚餐和住宿,她每天乘坐公交車往返與家和大學之間。最后兩年,為了兼職方便才買了一部二手車。
就像大家喜歡稱澳洲為“土澳”一樣,擁有百萬人口的城市布里斯班也常被戲稱為“最大的鄉鎮”。
路上很少有行色匆匆的人,街道上除了高峰時段也不會有車水馬龍。高樓集中在City里,公園與綠地更為遼闊。即使是冬季,溫度也在12-25度之間,所以當地人喜歡在戶外進餐,享受美食的同時,享受陽光和新鮮空氣。
當然,布里斯班的夏季也有酷熱難當的時候,有時會有颶風,雷電,但是好天氣的時候還是居多。
民居多是獨立住宅,兩層或三層,白色的木質房屋居多,星星點點,坐落在山腳下,斜坡上,樹叢里,有的則鬧中取靜,沿道路而建。很多人家門前花木茂盛,廊檐下兩把休閑搖椅,無不體現出當地人的悠閑愜意。
然而自然環境無論多么優美,也抵消不了異鄉人的凄涼,憶馨覺得那些寂寞的日子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心里的荒涼也像沙漠一樣不斷擴大。
就像有一滴眼淚,落下來暈濕了白紙上的一點,然后不斷擴大,擴大,最終一張紙都是陰影。
看著眼前的幽靜校園,憶馨眼前仿佛又出現了昆士蘭大學校園里的片片草坪,布里斯班湛藍的天空,湖畔草地上悠然踱步的鸛鳥,公交車窗上拖著長尾巴的黃色風箏的圖案,道路旁在冬日里仍然怒放的不知名的花樹,白色柵欄內搖曳的空秋千架,幽靜的夜晚山坡上的點點燈火。
忽然想起那些在異鄉的夜晚,她經常和另外一個來自日本的女留學生漫步附近的山坡。日本人的英語發音和表達能力一直讓她頗費心思,所以兩個人語言交流并不多。
那時,空氣中總是浮動著清冽的花香,鄰居庭院傳來斷斷續續的小提琴聲。仰望著滿天的星斗,兩個人忽然之間都陷入了沉默。
在那些靜謐而神奇的夜晚,凝望燦爛星空,憶馨覺得每顆星星上都開滿了鮮花;你微笑的時候,每一朵花都在瞬間綻放,晶瑩的夜露在花瓣上滾落。
那么孤獨的日子竟然有這么美的心境。
因為,在遠方,有那么一個人,雖然已是昨夜星辰,雖然傷她最深,卻也依然不思量,自難忘。
憶馨與國內其他高校來的訪問學者們曾經組織了兩次黃金海岸之旅,那里明媚的陽光、柔軟細潔的白色沙灘、湛藍清澈的海水、浪漫迷人的棕櫚林是一幅優美畫卷,展現著澳洲得天獨厚的自然風光與資源。
望著海水去了又來,海鳥翩翩,憶馨明白,只有心愛的人在身邊,這些美景才會入眼入心,否則,美則美矣,沒有靈魂。
讀書的幾年里,憶馨除了回國看望過父母,順便辦理一些簽證等手續外,其余時間都在昆大認真做研究,準備論文,同時還要做一些兼職,例如給國內來的小旅行團做翻譯和導游,給新移民補習英語等等,自食其力的生活讓她空虛的心里有一些些滿足感。
就在提交了博士論文后的比較悠閑的幾天,一位同鄉介紹她為一家華人旅行社做臨時翻譯,因為原來的導游兼翻譯回北京辦事,而這時國內來的幾位游客要求一位普通話標準、有文化底蘊、講解細致的導游兼翻譯陪同觀光。
憶馨見到她們時發現這是六人團,都是江浙一帶的女企業家或者說是富婆,三十幾歲四十歲的樣子,有錢有閑,比較開朗大氣,與她相處融洽,她也做了不少功課,帶著這個六人團體把主要景點游遍了。
從塔斯馬尼亞回來,最后一天晚上她們在悉尼唐人街附近吃晚飯的時候,聽其中一位女士聊起她的感情經歷:“……錢是真的買不來感情,用錢買來的不過是沒有感情的陪伴。”
另外一名同游者笑著說:“麗姐這么漂亮又爽氣,這些年的陪伴不會少吧?”
“唉,沒勁,都是沖著我的錢而已。”
這時,憶馨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那華遠進出口的那個帥哥呢?叫做林意是吧,記得有一段時間你蠻動心的,一有飯局就必定叫上他們公司的人一起。”
“沒戲,他不近女色,沒有弱點,我沒有突破口。酒醉得一塌糊涂也不上鉤。我能想到的辦法都用盡了,早都死心了。”
從聽到那一句話開始,她的心再也不能平靜地如同一灣春水了,或者說,如死水。
那一晚,悉尼達令港的海風溫和地吹拂著她的長發,海浪拍打著岸邊搖曳的船只,一彎銀月冷清地照耀著粼粼波光,覓食的海鳥反復在低空盤旋,她告訴自己,是時候該回去了。去把留在那里的心尋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