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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是一種懲罰嗎?”董耘坐在書店二樓書吧里那張舒服的沙發(fā)上,喝著小玲剛送來的熱騰騰的香濃奶茶,一下子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對嘛,這里才屬于他們,而街對面的那間店……是屬于嘉桐跟那個可惡小子的!
“?”邵嘉桐打開手提電腦,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我是說對那小子,”他說,“他又在我的茶里下料。”
邵嘉桐嘆了口氣:“算是吧。”
將心比心,董耘想象著Ryen正拿著望遠(yuǎn)鏡,趴在對面的玻璃櫥窗上,拼命地張望著這里二樓動向的場景……忽然很想笑。
然后,他就真的笑了出來。
“?”嘉桐遞給他一個警告的眼神。
他連忙收起笑容,然后想到什么似地說:“你會釣魚?會去漁市場砍價?還會挖牡蠣?”
她頭也不抬地問:“那小子告訴你的?”
“嗯,”他點頭,“你不是最怕曬太陽了嗎?”
聽到這句話,她才抬起頭來看著他:“你是不是以為你對我已經(jīng)很了解了?”
沒等他回答,她接著說:“就算是這樣,人也是會改變的。”
說完,她又繼續(xù)埋頭看她手中的那些資料,仿佛鋼材所說的話只不過是他的一種錯覺。
董耘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邵嘉桐。她的短發(fā)已經(jīng)有些長了,然而還是很整齊,絲毫沒有亂的樣子。這么多年來,邵嘉桐幾乎沒有在他面前失過態(tài),她有時高興、有時難過、有時茫然、有時憤怒,但她很少把脆弱的一面給他看。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用行動在告訴他,無論如何,生活還是在繼續(xù)。所以他很想知道她離開的那段時候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碰上什么人,過得好不好……
“你如果打算就這樣瞪著我什么事也不干的話,我下次可能要按時間問你收費了。”邵嘉桐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
“多少錢一小時?”他幾乎是不經(jīng)大腦地問。
“三百。”她頭也不抬地答道。
“哦,那還好……”
“是每分鐘。”
“……”
邵嘉桐從包里拿出幾本英文書,攤在茶幾上:“這是去年出版的幾本關(guān)于亞馬遜漂流的書,但是很可惜,銷售數(shù)字都很一般。”
“他哪里吸引你了?”董耘卻看著她,忽然問。
她沒理他,繼續(xù)道:“所以我抽空把這幾本都看了一下,發(fā)現(xiàn)它們各有各的特點。”
“是因為年輕嗎?”董耘輕蹙眉心,“還是只是因為不想一個人呆著?”
“一本是照片集,介紹亞馬遜流域的植物……”邵嘉桐指了指左邊的那本書,然后又指向中間這本,“一本是游記,告訴人們該怎么去亞馬遜尋求刺激。剩下的這本圖文并茂,把亞馬遜說了個底朝天,簡直可以說是亞馬遜百科全書——但銷量仍然不如預(yù)期。”
“你到底喜歡他什么?”他仍然不死心。
邵嘉桐看著他,深吸了一口氣,說:“如果我回答你的問題你就能好好開會嗎?”
“當(dāng)然。”他輕輕地眨了一下眼睛。
她苦笑了一下,帶著一抹自嘲的意味:“你為什么要知道這些?”
“我只是想知道。”他認(rèn)真地說。
她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然后整個人一言不發(fā)地沉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他給我安全感。”
說完,她就閉上嘴,像是不打算再多說一個字。
董耘的眉心擰得更深了:“就因為這個?”
她扯著嘴角:“你好像認(rèn)為這是很無足輕重的東西?”
“不,我只是覺得……”他想了想,才坦誠地說,“我以為你至少會說你喜歡他。”
“我當(dāng)然很喜歡他,否則我不可能跟他在一起,”她說,“但是喜歡不可能是兩個人在一起的唯一理由,甚至可能不是最重要的理由。因為’喜歡’這件事可能會改變,甚至可能會在很多其他人身上發(fā)生,所以當(dāng)我說我決定跟誰在一起的時候,一定有其它更重要的原因。”
董耘沒有反駁她,只是繼續(xù)發(fā)問:“他哪里給你安全感了?”
邵嘉桐雙手抱胸:“如果你真的想聽的話,我可以告訴你。”
他做了個“請”的動作。
“他做事情很認(rèn)真,即使是一件很小的事,他也不會馬虎應(yīng)付。他很簡單,而且他盡量讓自己的生活和要求變得簡單,跟他在一起很輕松,不用想那些復(fù)雜的事。他很聰明,但他不會利用自己的聰明去算計別人。他心腸很好,從來不忍心傷害別人。”
說到這里,她停下來,看著他:“當(dāng)然最重要的一點是,他說他喜歡我,而我恰好也挺喜歡他的。這樣的答案你滿意了嗎?”
董耘也看著她,沒有說話,整個二樓,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到。
“所以我一開始就輸了對嗎?”他忽然低聲說,“不管從哪方面看我都輸了。因為我自私、思想復(fù)雜、而且還不止一次地傷害過你。”
邵嘉桐嘆了口氣:“董耘,我們不要再提以前的事了好嗎?”
“我會不會讓人覺得厭煩?”
“有時候會。”她坦白道。
“那你為什么還愿意理我?”
“因為……”她嘆了口氣,“事實上,到底因為什么,我也不知道。”
“……”
“就像我不知道自己離開那么久,最讓我想念的不是我媽煮的菜,而是這里——是這間書店,是你們這些人,是那些跟你們在一起度過的無聊時光。”
“……”
“我說不出為什么,但事實就是如此,”她看著他,“有時候我也會問自己,我愛了你那么多年,沒有任何回應(yīng),最后得到的傷害,為什么我回來以后沒有用高跟鞋把你鼻梁打歪——到底為什么我也想知道!”
一直沉默地聽著的董耘忽然開口道:“也許是因為你把以前那些高跟鞋都扔了?”
“……”她瞪他,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他攤了攤手,示意她繼續(xù)。
“你不是一個好相處的人,”說到這里,她頓了頓,“孔令書也不是——徐康橋也不是!但我還是最想念你們,最想念我們四個在這里聊那些既古怪又毫無意義的話題……在過去的十年里面,我曾經(jīng)不止一次地想要離開你的公司,想要離開你,然后我發(fā)現(xiàn)自己又不止一次地選擇留下——”
“——但你還是離開了。”他輕聲打斷她。
“可我還是回來了……”她用一種更輕的聲音說,仿佛她的思緒已經(jīng)飄得很遠(yuǎn),“我還是選擇回來。因為我知道我還是屬于這里。”
“……”
“既然我屬于這里,我就不可能把你當(dāng)空氣,因為你也是這里的一部分。”
聽到她這樣說,董耘笑起來,但這笑容中又帶著一絲苦澀。
“我還是那句話,董耘,”她說,“如果你可以接受現(xiàn)在的我,如果你可以接受我們之間不再是以前那種模式和關(guān)系——我們還是可以像朋友一樣相處。否則……”
她沒有再說下去,像是那個“否則”實在是一個萬不得已的選擇。
她看著他,他卻垂下眼睛,看著桌上的那幾本書。兩人相對無言,像是走到了一個死胡同,誰都按兵不動,等著對方先出招。
不知道過了多久,董耘忽然說:“也許人們根本就不想看亞馬遜到底有什么。”
“?”
“也很少有人真的會想去亞馬遜——至少如果是我,情愿找個海邊吹吹海風(fēng),曬曬太陽,也好過去那些危險又艱苦的雨林里探什么險。”
“……”
“但無論什么時候,有一樣?xùn)|西,是人們永遠(yuǎn)不會感到厭倦的。”他忽然抬起頭看著她。
“?”邵嘉桐挑了挑眉。
“那就是’其他人做了些什么’!”他說,“所以,讀者對亞馬遜流域有些什么植物、怎么去、風(fēng)景如何都不感興趣,他們唯一感興趣的——是人!”
“人物傳記。”邵嘉桐伸出食指,恍然大悟。
董耘點點頭:“加上很多圖片的人物傳記。”
她既驚訝又驚喜地看著他,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我不得不說……”她攤了攤手,“對你刮目相看。”
董耘卻露出他那招牌似的迷人微笑:“你是不是以為你對我已經(jīng)很了解了?”
沒等邵嘉桐回答,他就繼續(xù)說道:
“就算是這樣的,人也是會改變的。”
嘉桐回到馬路對面自己的書店時,已經(jīng)是下午四點了。剛有兩個客人買完單離開,Ryen一臉微笑地跟他們打招呼,但等客人走了,看到她站在門口,他便收起笑容,轉(zhuǎn)身低頭洗起杯子來。
嘉桐走到他身旁,問:“下午生意還好嗎?”
然而Ryen只是自顧自地洗著杯子,一言不發(fā)。
于是她走到他身后,伸出食指,戳了他的手臂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