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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小滿端坐在營帳正中長案之后,臉上不動聲色,心里卻對來者暗暗警惕,恐怕對方來者不善。等郭嘉直起身子,她就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測。
看眼前這個名叫郭嘉的小吏,年方弱冠,穿著一襲素色布袍,打扮雖不起眼,可相貌斯文秀氣,不像是能上戰場打仗的兵士,倒是個飽讀詩書的讀書人模樣,說不準其實是袁紹軍師謀士之流。
“學生今天拜會曹公,一來是替盟主邀曹公今晚前去飲宴,這二來……”郭嘉停頓了一下,先看了一眼孟小滿身旁左右叉手侍立的侍衛,隨即才望向小滿。
兩人視線相交,孟小滿打量郭嘉的同時,發現郭嘉也在打量她,眼神中似有幾分品鑒之意,不禁微微蹙了蹙眉,出聲催促道:“還有呢?”
“二來,學生乃是來應日前與曹公之約,把那日未完之話講完。”郭嘉又看了一眼帳中侍衛,“望曹公屏退左右。”
孟小滿心里悚然一驚,她早想過自己只要扮作曹操,眼前這種難題就早晚會出現。她雖然一向在軍中扮作曹操親兵,可也不是每天十二個時辰都寸步不離曹操左右。曹操每日里都見過哪些人,說過哪些話,不會向她交代,也輪不到她過問。如今面對這個她不認識的郭嘉,她要如何回應才不至被人拆穿身份?
郭嘉好似一點都不知道自己的話在孟小滿心里引起多大波瀾。他說完這話,就神情平靜的站在原地等候,大有侍衛不走他就不再開口的架勢。
孟小滿偷瞥了一眼左右兵士,第一次暗恨曹操平時治軍嚴謹,以至于從板著臉的親兵們臉上神情也看不出他們是否曾經見過這個郭嘉,更別說打聽什么消息。
她心念電轉,暗一咬牙,開口道:“既如此,左右暫且退下,不聽召喚,不得入內。”
“是,主公。”親兵領命離開,營帳中只剩郭嘉和小滿四目相對。
親兵們都走了,小滿緊張的心情反而平靜了不少。兩人獨處,對她也有好處。看這郭嘉的步態舉止,就知道他不是個習武之人,真要動起手來,他必不是自己對手。想到這點,小滿自覺底氣多了幾分。“侍衛皆已退下,有話請說吧!”
“曹公上次見面,還與嘉相談甚歡,今日卻如此疏遠,不知何故?”郭嘉一笑,似是站的累了,伸了個懶腰,信步走近小滿面前,“嘉尤記得上次與曹公把酒共飲,暢談天下之事是何等暢快。不知今日是否能再討個座位,一品曹公好酒?”
孟小滿坐在案后,郭嘉站在案前,視線居高臨下,看得小滿好不舒服。孟小滿陰沉著臉瞪了郭嘉一眼,郭嘉卻不以為意,微微一笑,竟不退后。
孟小滿在心里直翻白眼。初看這郭嘉還知遵循守禮,是個文士模樣,如今倒露出這么一副憊懶做派。可愈是如此,她愈覺郭嘉或許真與曹操相熟也未可知,只好拍手叫侍衛進來。“來人,設座,上酒。”
有親兵送上托盤,內盛一壺水酒并兩個酒爵,又有人搬了個杌子放在孟小滿下首,郭嘉也不推辭,大剌剌坐下,行止雖然文雅,卻也頗有些張狂。
“我處雖有好酒,但少時還要去袁公處飲宴,不便與閣下對飲,閣下請自便。”孟小滿將托盤朝著郭嘉的方向推了推,自己雙手扶案,手指不自覺的輕敲桌面。“某在此靜待閣下高論。”
折騰了半天,比起郭嘉剛剛進門時,孟小滿緊繃的神經不自覺的已經松弛下來。她此時心態頗有些豁出去的意味,扮起曹操,反而愈發圓熟起來。
郭嘉拿起酒壺自斟了一杯,淺嘗一口,方道:“上次嘉曾問公天下大勢,公尚未與我解說。”
“天下大勢……”孟小滿思索一陣,又想起剛剛轅門前的爭執,方冷笑道:“如今漢室衰微,群雄并起,天下之大,恐已無人真心匡扶社稷,救黎民于水火,解百姓于倒懸。聯軍此次會盟酸棗,聲勢浩大,卻未能竟功,反叫那董卓挾持皇帝火燒洛陽,足見各人俱懷私心。我看聯軍各自散去也就在這幾日。亂象已生,恐難遏止。”
雖說是為怕被郭嘉戳穿才說出這番言語,可這卻是孟小滿第一次以自己思考回答這種時局問題。她跟在曹操身邊這一年,也聽了許多時事,一直緘默不語,今天有機會說出這番話來,心中竟然有種暢快豁達之感。
郭嘉眼中初次閃過一絲驚異神色,旋即垂下眼簾,又抿了一口酒,沉吟片刻,突然笑道:“嘉斗膽,想問公今日所謀,與當日所謀,可有什么變化?”
“既已謀定,何必猶豫不決。”孟小滿婉轉的回答了這個問題,心里暗暗期盼郭嘉不要叫她復述當初曹操對今后的計劃。
“我看卻不一定。”郭嘉出乎小滿意料的說,“以嘉推測,公今日所謀者,當是如何保住性命而非其他。”
郭嘉話一出口,帳中空氣似乎驟然為之一凝。郭嘉假作飲酒,偷覷孟小滿,見她聽了這話面不改色,心里倒有點佩服。
“……閣下這話倒是有些費解。若昨夜追擊董卓時閣下如此說,我倒還信,但如今身在聯軍營中,莫非因某剛剛得罪了盟主,便有性命之憂么?”小滿沉默片刻,忽然猛地抬頭看向郭嘉,見他臉帶微笑,竟也笑了起來,臉上似有不信之色。
聽到對方這般回答,郭嘉忍不住在心中暗贊了一聲。若非他堅信自己判斷,又親自試探,只怕要真以為對面之人就是曹操了。
“公不必再來誆我。當日,我曾向曹公討酒。曹公便說,此刻軍中無好酒,若要好酒,須同他共去陳留。”郭嘉放下酒杯,咂咂嘴:“此酒雖也不錯,可終究差了少許味道。”
孟小滿心不由得一沉,這才知道這狡詐的小子居然在言語間早已挖了個陷阱,怪不得他后來不再稱呼自己曹公,想來那時候已經有所懷疑。只不知道他口中之酒,到底是杯中之物,還是面前這人?
孟小滿的易容術與口技固然神妙,但也并非毫無破綻。之前在轅門,袁紹就曾隱約察覺今日的曹操有些說不出的異樣,只是他不曾多想。而后面對趙云時,孟小滿態度上破綻更多,面對一個素未謀面的小小軍侯,作為曹操,她語氣未免親和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