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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尋一覺醒來,便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唯有床頭屏風搭著的一件玄色長袍,她熟悉,袍角繁復精美銀紋喜愛的花樣。
細細觀察屋內擺設,度著此處應是客棧了。懷孕之后,以尋身子懶散,昨晚上了馬車之后便睡著了,至于自己如何來到這,又是誰給安置睡下的,一概不知。
嘩啦啦,窗外雨打芭蕉。
以尋趿鞋下床,推開窗,青瓦白墻,水霧彌漫,漓洲有一種恬靜之美。呼吸一大口新鮮空氣進肺腑,以尋伸了個懶腰,眼角余光出掃及一抹單薄素影,長群黑發,只紙傘遮住了容貌,辨不清誰人。
但她所站之處,卻有著一簇嬌艷花圃,朦朧雨霧中,紅艷綻放,以尋皺眉,紅花……闔了窗。
梳洗罷了,提裙出了房門,客棧上下兩層,不大不小。宿歇客房在二樓,吃食飲用統在一樓。以尋出了客房,一出現在樓梯拐角,便覺廳內目光齊齊地聚了過來,或艷羨、或貪婪。但眾多視線中有獨有一道眸光緊緊將她鎖住,視線熱切迫人。以尋跟著看過去,玄袍墨發,深沉冷峻,一樓廳下微微抬首,看著二樓上的她,眸如黑漆,深邃如潭。
看了看他身旁坐著的素衣女子,以尋抿唇,緩緩下了樓,走近,福了福身,在葉菡身旁坐下。
井堯等人早已落座,桌上膳食已經點了,以尋看了看桌上飲食,清粥小菜,素包甜糕,皺了皺鼻子。
喚來跑堂伙計,拿了食單粗粗掃了一遍,道:“一籠清香肉包,一屜乳鴿蒸餃,一碗龍須面。”將食單又遞給伙計,“就這些。”
以尋這方舉了半晌,卻見跑堂不接,兩只眼睛只進著她,嘴角傻笑,儼然入了迷。
“還不滾!”
耳邊一道冷聲,跑堂只覺一記凌厲眸光掃來,氣勢威壓逼人。荊王眸中冷意,伙計雙腿一軟,后背霎時冒了一身冷汗,忙不迭地接了以尋手中食單。再回來時再不敢看以尋了,將吃食呈上,便逃也是的走了。
凌厲眸光繼而掃了一眼廳堂,四周男人懼他的氣勢威壓,紛紛將貪婪目光從以尋身上挪開。
俊臉黑沉,一大早便心情不佳,以尋見狀,心中暗爽,眉眼彎彎,叼了一個大肉包在嘴里。
她的開心,嘴角上揚,蒼彥易睨了她一眼,藕荷色軟煙羅裙,秀氣的鼻尖,粉嫩的雙唇,修長優美的頸項。臉頰疤痕消失,肌膚卻更加的細膩白皙,秋水剪瞳,眉眼中有一份溫柔,美得動人心魄。
其實,蒼彥易從不覺得紀以尋毀容時的樣貌難看,他愛得是她的性子和倔強,從不是她的樣貌。這樣的絕世容顏,雖然美,卻有男人覬覦她,而他,卻只要她有他一個人就足夠了。
韓若依看著以尋,苦笑,從她出現在他視線內的那一刻,他的視線便一直在她身上,從未挪開。
雨勢頗大,井堯看著門前已漫至小腿的雨水,開口道:“今日雨勢頗大,不宜趕路,還是等雨等了在啟程吧。”
以尋一驚,“不行,我要盡快回到琥越。”
井堯解釋道:“王妃,我們將要乘船北上,直回皇都,正值雨季,河水暴漲,此時行船并不安全。”
以尋皺眉,“水路不通,我們就走陸路。”
“你倒是很急著回去!”耳邊傳來荊王緊壓的聲音,以尋一怔,這才意識到自己表現的過于明顯,咬唇,低頭吃飯。
蒼彥易冷眸,她就這么想回去,一刻也不想和他多呆!!
肉包和蒸餃,以尋分別只吃了半籠。只那龍須面她吃了干凈,骨湯打底,取最嫩的菜心做湯頭,面爽滑而勁道,香濃好吃。
以尋吃了一碗不盡意,喚跑堂伙計再來一碗。
蒼彥易睨了她一眼,道:“吃多了積食,午飯再吃吧。”
以尋一聽,撅嘴,真小氣,她不過說錯了一句話,就不給她吃飯了。當即擱了筷子,鼻音哼了一聲,起身回房。
她的小性子,蒼彥易由著她,未放在心上。掃了一眼被她吃的大半的吃食,沉吟,懷孕之后,她似乎更能吃了……口味也變了許多。
轉身回房,以尋悄悄打了個飽嗝,摸了摸鼓鼓的肚子,唔,她好像的確吃飽了,這方正思量著,突然一陣疾風襲來,以尋抬眼,卻見一把大刀直沖面門而來!!
“妖女!拿命來!”
以尋驚呼一聲,后退數步,后背抵至一溫暖胸膛,腰間一窒,整個人被人帶離危險!!
廳內客人不料此變,皆是驚慌,慌亂間更有逃串的,一時間,整個廳堂混亂不堪。
卓南、井堯見狀迅速出手,兩人圍攻,奪了來人手中大刀,將其死死按在地上。
葉菡大驚,忙上前詢問,“王妃,有沒有受傷?”
以尋拍了拍胸膛,搖頭,她沒有受傷,卻是被嚇著了。后背傳來一陣溫熱輕撫,以尋一怔,抬頭,看著攬著自己的荊王,他是在安撫她嗎?
“妖女!□□!我要殺了你!”被井堯、卓南死死按住的男人,咬牙切齒。他眸中恨意,猩紅熾烈,惡狠狠地瞪著她,恨不得把她扒皮削骨,食其肉飲其血都不能解恨!!
以尋心下一驚,這人她竟然認得!臉上一道長長的刀疤!正是當日她被關押在蒼彥曜山莊,看守她的獄卒!
他的恨意,惡毒的看著紀以尋,荊王冷眸。掌間蓄了內力,一掌打在身上,男人口吐鮮血。
荊王冷怒:“誰指使你來的?”
“誰指使我來的?”刀疤大笑,鮮血糊了整個下巴,沙啞嗓音癲狂恐怖,“是我那些同生共死的兄弟!他們死不瞑目!日日夜夜要我來殺了這個□□!!”
猩紅的眸子死死盯著以尋,“我的千萬兄弟!都因為你這個賤人!慘死在琥越皇都!!而僥幸活下的,卻再也回不了自己的家。我們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都是因為你,紀以尋!我要你下去陪葬!”
一聲紀以尋!原本糟亂的客棧,陡然安靜下來!所有人像是受了一種控制,目光齊刷刷的刺向以尋!
后背一冷,以尋感覺來自四面八方的恨意,無孔不入。刀疤男人的低吼,掙扎著要沖過來。以尋闔眸,心下顫抖,琥越一戰,浮尸滿城。漓洲一役,血染百里,他們的親人、朋友,無數人因她而死!怎么能不恨她!
懷中人兒的戰栗,荊王沉眸,微微側身,小心護了她在懷里。
“拖出去!”
“紀以尋!我死后會變成厲鬼,日日夜夜詛咒你……”即使被拖出去,刀疤十指依然緊抓著地面,妄圖想前爬,他如同地獄爬出的厲鬼,滿臉鮮血,前來索命:“詛咒你不得好死!……你手上沾染的血,都將向你討債!讓你墮入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
一句墮入地獄,永不超生,荊王心頭一跳,登時大怒!抽出腰中軟劍,劍鋒在空中滑了一道銀弧,直指刀疤男人咽喉。
他的氣勢,震懾人心,癲狂的刀疤男眸中漸漸露出恐懼。廳內,所有人都呆在原地,承著這個男人的怒氣和威壓。
“本王的所作所為,從來與本王的妻子無關!如果你們恨,可以來找本王!”鳳眸陰鷙,環掃客棧一周。
劍端直指,明明只是靜靜立著,眉眼間的涼薄冷意,卻讓人生出一種仰視的錯覺,不可僭越的尊貴!
客棧內,無人敢與之對視!
妻子?韓若依一痛,原來,他的心中,紀以尋早已是他的妻!
劍端抵至男人喉結,荊王鳳眸微瞇,一字一句道:“你既然想死!便下去給本王送個信!如果那萬千尸骨要來討命,便來討本王的命吧!”
眉眼一厲,荊王揮劍,手臂卻叫人扯住,“算了。”
荊王擰眉。
“饒他一命吧!”以尋拉住他的手臂,緩緩奪了他手中長劍,“就當是替我積了陰德,也免得我死后受更多的苦。”
她的話極不吉利,荊王皺眉,斥她:“胡說什么!”
“呸!”刀疤男人啐了一口在地上,“假仁假義!”
他的鄙夷,眾人的怨恨,以尋苦笑,現在,無論她做什么,無論她說什么,這些人,早已恨足了她!
“你好好活下去吧。”以尋看著刀疤男人,垂眸苦笑,“如你所愿,我死后……的確是要永不超生的。所以你這樣,不值得!”
死只一字,她說的輕巧,眉眼落寞。蒼彥易心下一刺!
不愿再多呆一刻,以尋轉身離開。
背影單薄瘦弱,落寞憂傷,蒼彥易心下一空,他給她的,甚至是安穩生活都不能!
不想再看見那些憎恨的目光,午飯時,以尋便只將飯菜傳入房內隨意用了點,飯后臥床小憩,竟沉沉睡去。
隱約覺得唇瓣濕軟,以尋蹙眉,躲無可躲,緩緩睜開眸來。
臉頰被一溫熱大掌覆上,床畔,蒼彥易正在看她,深邃的眸底浮著一種溫柔憐惜,只一瞬,以尋再要看時,眸底早已是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