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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云閣雖叫作“閣”,但比之任何府邸都要廣闊深嵌。傳聞是天池的始建者不喜招搖虛華,又好樓閣庭宇,于是把此筑地稱作“閣”。閣內結構繁復錯雜,樓宇林立,閣外的人若是貿然闖了進來,容易被困于閣中,然后被閣中的巡視發現,小命不保。
望秋樓佇立在湖水之畔,每逢夏至,這里的荷花便盡數開放,美不勝收,此時,正值荷花最為艷麗的時候。暮冥雪推開窗,滿湖的嬌紅碧綠便盡收眼底,但她并沒有多看幾眼,只是發現窗邊的案臺有一個錦袋。暮冥雪疑惑地將錦袋打開,袋中放著一粒藥丸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你有舊患,寒氣入體,積重傷身,望服下此丸。
舊患?是啊,兩年了,都忘了自己有舊患在身。
兩年前。
暮冥雪和祺少寒奉命攻占位于天池南部的涅赤部落,本是小小部落,只因涅赤抱著同歸于盡的心,全族奮起拼死抵抗,天池輕了敵,以至于五天遲遲沒有攻下。但五天的時間,涅赤就算再頑抗,也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天池人多將強,終于在第六日夜里,破了此部落,暮冥雪和祺少寒率先攻入,天池攻占,向來是不傷普通族人,不過冥頑不靈拼死反抗的常常大有人在,每每攻占下來,死傷也近大半。于是涅赤族內煙火沖天,族人哀號遍地。
這時,一位婦人抱著一個嬰孩,直奔暮冥雪而來,那婦人跪在暮冥雪面前,求她放過她的孩子,祺少寒見那婦人眼神異樣,立即在馬上厲聲叫道:“冥雪,不得心軟!”暮冥雪想到自己也是孤兒,一時竟恍惚起來,誰料想那婦人竟趁她不備,拔出短刃,向暮冥雪刺去,那婦人慌亂中只刺中了暮冥雪的胸口。祺少寒見狀立刻下馬,把那婦人踢開。那人卻大笑起來:“你們天池人都該死,都該死!那刀刃上已被我抹了毒,就算我們娘倆都死了,也要拉你們一個!”說完那婦人用刀刺向自己懷中的嬰孩,暮冥雪叫道:“不要!”但也來不及了,那婦人最后也自盡而死。
祺少寒只得趕忙為暮冥雪止了血,封住了穴道,防止毒性擴散。離此地七百余里,就是天池池水所在。若是快馬馬不停蹄,一天一夜應該可以趕到。
顧不得那許多,祺少寒抱著暮冥雪飛身上馬,叫來副攻將,急急說道:“你只管清剿涅赤,若是趕不到我回來,便先回去復命!”說完拉了馬首便飛馳而去。
“暮姐姐!”
來人銀鈴般的聲音打斷了暮冥雪的思緒。不正是銀心。
“暮姐姐,你回來了。你手上拿著什么呢?”
“沒什么。”
“哦,那好吧。暮姐姐有好東西也不給銀心看看。莫非是什么難得一見的稀罕寶貝?”說完,銀心一個快步向前,想要搶來暮冥雪手上的紙條,暮冥雪身手敏捷,一個轉身,便脫了出來。誰知銀心假意搶奪,另一只手卻撈來了案上的錦袋,便迅速取出里面的藥丸,湊到鼻前嗅了嗅。
銀心立馬分辨出這藥丸所用的藥材,心里嘀咕:這不是用我的方子做的藥丸么,怎在暮姐姐這里?一定是祺哥哥。
“哈,我道是什么寶貝,原來是一粒丸子。還給暮姐姐啦。”
“你功夫沒多少,就是鬼機靈!”暮冥雪接過錦袋。
“葉哥哥聽說就要返回天池了。”
“說到這個,銀心,不日我就要出門辦事,我的頭發就又勞煩你了。”銀心看著暮冥雪一頭的銀發,說道:“放心,暮姐姐,交給我好了。”
云臨殿內。
成其眉頭緊鎖,道:“兀侈族近年來發展迅速,征戰頻繁,不日便將會是一個巨大的威脅。我們派去的暗人幾乎是有去無回,著實讓人不得不提防。”
仲翁捋捋白須,緩緩抬目,道:“讓冥雪親自前去,看看這兀侈首領究竟是何三頭六臂,不到萬不得已,我們切勿輕舉妄動。”
“這是當然。”
“另外,葉里此戰大捷而歸。我天池三年之內不宜再主動宣戰,免得耗損過大,讓那些虎視眈眈的族部占了便宜。雖那兀侈族還遠不及我天池,但還是要早作防范。一首,你對兀侈知道多少?”
一旁沉默許久的白一首被族老一問,徐徐向前一步,說道:“兀侈是近三年來才壯大起來的。五年前族中曾出現過一次反叛,反叛者想要推翻首領。不知族老還記得嗎?”
“我自然記得,是首座將領姜化誠,他派人前來天池通信,希望我們助他一臂之力,只望保他做兀侈首領,為天池馬首是瞻。”
“狼子野心,怎可輕信。且那人貪色好酒,我們稍作動靜,他終毀在了自己手上。而后其余亂黨四起,幸得出現了一個神秘人全力相助,首領才化解了這場紛爭,再后來,兀侈便漸漸壯大起來,但那人究竟是何人物,也無從知曉。”
仲翁皺皺眉,隨后又釋然一笑道:“無礙。此番前去,便知一二。”
暮冥雪獨自坐在池塘邊,黃昏的余暉鋪滿了整片荷塘,荷花的清香撲鼻而來,暮冥雪手中握著裝著藥丸的錦袋。此時東南方向傳來一陣琴聲,琴聲纏綿,使這偌大的入云閣越顯靜謐,越顯虛無。暮冥雪朝著琴聲傳來的方向,慢慢地握緊了手中的錦袋。
佟影樓內。
祺少寒獨自撫琴,似有萬千思緒,忽然他眉頭緊鎖,腦中浮現起兩年前的涅赤一戰。
那時祺少寒抱起暮冥雪上馬后就直奔天池。暮冥雪在他懷中不安非常,虛弱地提醒道:“祺師兄,此涅赤部族老是志在必得,恐怕......咳咳......恐怕...”
“你不必多言,我自有分寸。”祺少寒不容暮冥雪過多言語,眼睛直直看著前方說道。正值初春,一路上細雨綿綿,祺少寒脫下衣袍緊緊裹住暮冥雪,雨絲漸漸浸濕了他的頭發和衣襟,暮冥雪伸出手,抓著祺少寒的袖口。忽然,暮冥雪開了口,低聲自語:“此刻你我仿若平凡男女般,就此策馬離去,豈不快事?”若能策馬離去?他能嗎?他做得到嗎?和冥雪一起就這樣不問世事,不管所謂,就這樣策馬離去?那一刻,祺少寒低頭俯看懷中的暮冥雪,她竟笑了。
想到這里,琴調突然變得越來越急促,全無章法,祺少寒仿佛亂了分寸。突然聞得琴聲戛然而止,祺少寒手指亂力劃過,一根琴弦驟然崩斷,血絲從指間瞬間涌了出來。
“祺哥哥,你怎么了?”銀心在樓外正聽見雜亂無章的琴聲,一進門看到祺少寒緊閉雙目。“你手指流血了。”
“無礙。”祺少寒聲音低沉。銀心從沒見過這樣的祺哥哥,呆呆站在門邊不敢向前一步。沒多久,祺少寒平靜了下來,似有微笑地看著銀心,緩緩張口道:“銀心,我無礙。”說完低頭拾起崩斷的琴弦。
銀心愣了一會,又說道,“祺哥哥,我知道那個方子是你幫......”
“什么方子?”銀心話音未落,祺少寒眉眼一抬便立馬打斷,“銀心,你記錯了。”
銀心心里一納悶兒:怎么祺哥哥裝作不知呢?又說道:“我剛從暮姐姐那兒來呢。”聽到這,祺少寒站起身來,向案臺走去。銀心不再疑惑的表情,又繼續道:“暮姐姐說她不日就要離開天池去辦事。”
“哦?”祺少寒靜靜坐在案旁,倒了杯茶,聽著銀心小嘴兒說個沒完,又回到了那個冷靜到心里沒有一絲漣漪皺褶的祺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