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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娘好不容易回來一趟，王嬸兒今天就不留你了，趕緊回去，以后有的是機會在我家吃。”

林洛再不樂意，但是全村的人都知道她媽媽在家，想要出去壓馬路更沒什么可能性，她還是乖乖地回家去。

果然是外婆在做飯。

“我幫你，外婆。”

林洛洗干凈手幫著林老太一起炒菜，老太太一邊控制火候一邊跟林洛介紹，

“這些東西都是你娘千里迢迢送回來的，各種各樣的東西，還有從外國買的，很多外婆都沒見過呢，你看，她多疼你。”

她只能支支吾吾的答應下來，免得外婆又嘮叨。

其實林洛心里也沒有多么責媽媽，她年紀輕輕的守寡，性子又軟弱，能做出選擇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不過很幸運的是，媽媽因為當初的選擇擁有了美滿的生活，除了多余的自己，一切都挺好。

假設就算她留在了板橋村，那又怎么樣呢，自己的生活不還是這樣窮困，甚至有可能更苦。林洛用了好多年才想明白這件事情。

唯一的問題就是她沒資格說外婆一個“不”字。

林芳華因為家里沒有合適下廚的衣服，穿著身上的外套，林老太怕臟了衣服不讓她動手，站在一旁看著女兒乖巧懂事的幫老太太做飯，她心里有些難受。

自己的青青，她和蘇崇從來不舍得讓女兒動一根手指頭，哪怕是端盤子都沒有過，可是洛洛，卻要從小承受這些。

“那個，還是我來吧。”

她穿上圍裙，不肯讓林洛再動手，堅持要自己炒菜，

“洛洛，媽媽給你買了幾件新衣服，你到里屋去試試，這次來的匆忙，下次媽媽一定給你買更好看的。”

林芳華眼里充滿了小心翼翼的期待，林洛不忍心讓她再哭泣，于是把鏟子給他，聽話的進了里屋。

“洛洛還是懂事的，只要你對她好，她都明白。”

林老太看著女兒和外孫女之間的互動，心里很是欣慰。

“嗯！”

很容易滿足的林芳華看著女兒在房間里面挑衣服，滿心的歡喜，女兒那么心疼老太太，肯定很看重和親人之間的感情，那么自己只要好好做，說不定還能挽回林洛的心，她還那么小嘛，一定來得及的！

反正不管怎樣，林芳華一直努力的討好女兒，林洛也很配合，一頓飯總算吃的相安無事。

她臨走的時候，還戀戀不舍的說下次一定會早點兒來，有機會帶林洛去城里看看。

“……嗯，您快點回去吧，天色晚了就不好了。”

林洛愉快的揮揮手，看著母親的車開的越來越遠。

呼~終于走了。

她剛才還擔心媽媽一個激動要把自己帶走，到時候哭哭啼啼的場面多難看。

林洛默默沉思，原來她的性子真的一直這樣，得需要人一直寵著才能保持吧，以前有姥姥，后來又蘇叔叔，運氣還真心不錯。

看著外孫女又不說話了，林老太摸摸她的小腦袋，

“你媽媽不是說了么，以后會經常來看你的，你不用太難過。”

……外婆你想多了，我哪里有在傷心難過？

林洛還希望她只來一次呢，以后大家還是保持以前的常態多好。

“外婆，我可提前說好，我是堅決不離開你的哦，你可千萬別背著我答應媽媽什么條件。”

她嘟著嘴跟林老太講條件，看她今天的樣子，真是巴不得馬上把她送進城，要不是因為林芳華那里有難處，說不定早就把她打包了。

“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候爭著搶著要進城的說不定是你呢。”

林老太傲嬌的背著手，一直到看不見女兒的車了才回家，剩下林洛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這個外婆，總會倒打一耙！

媽媽離開后，盼了好久的年終于到了，林洛歡歡喜喜的和外婆在家里等別人放鞭炮，她捂著耳朵，興奮的又蹦又跳。

自己和外婆都不敢放，所以只能聽聽別人家的響兒。

“還是現在過年好，熱鬧的有年味。”

村子里所有的人都出來拜年，大家穿著新衣服，臉上洋溢著止不住的笑，比以前冷冰冰的一個人看春晚好玩兒多了。

“是啊，以前咱們窮，過年也吃不上什么好的，現在村里人送來不少，你媽又給你寄了很多，當然好了。”

林老太以為孫女說的是以前，卻沒想到她說的是以后。

林洛卻忍不住想捂耳朵，自從媽媽來過一次之后，外婆就總是提起她，無時無刻不在自己這里刷她的存在感，好像這樣林芳華就能生活在他們身邊似的。

“我知道，我知道了，你的女兒最好，全世界第一好行么？”

林洛對外婆吐了吐舌頭，穿著大紅色的綢衣，蹦蹦跳跳的出去串門。

“這個熊孩子。”

林老太想抓住她，卻沒有外孫女跑的快。

“王嬸兒，過年好啊。”

她跑進王家，看到房間里都是人，

“哎呦，這不是我們的小老師么。”

今天來王家串門的人挺多，大家都知道林家一對祖孫住在隔壁，本來想一會兒去看看呢，沒想到林洛自己跑來了。

一提到這個稱號，林洛就忍不住摸摸后腦，覺得自己真的是當之有愧。

“聽說你今年期末考試差點就趕上村長的女兒了，不錯啊，我們的洛洛真是聰明！”

王叔從盤子里抓了些糖，笑瞇瞇的遞給林洛。

林洛看著滿桌子的人，抿嘴一笑，沒有回答王叔的問題。

她可一點都不想在外面說和劉曉麗比較的話，萬一傳到那人的耳朵里，還不得要命啊。

在場懂得林洛心思的非王蓮莫屬，她連忙把小伙伴拉到自己身后，對爸爸吐了吐舌頭，

“洛洛才不稀罕和劉曉麗比呢，要是認真考，未必考不過那個村長的女兒。

留下這句話，她飛一般拉著小伙伴跑到自己房間里，留下一堆大人以為王蓮是站在好朋友那邊對劉曉麗同仇敵愾，笑著看小孩子之間的情分，把話題聊到別的地方去。

林洛奇怪的杵了杵她，

“你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未必考不過？難道自己隱藏的不夠好么？

王蓮對她眨眨眼睛，沒有說別的。

“反正我相信你啦，這次只差一點點啦，下次一定可以考過。”

林洛不知所以的被她拉到一邊和王家的小弟弟玩兒起來，不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

可是靜下來仔細想想，王蓮其實是最有可能知道自己真實水平的人，她天天和自己處在一塊，不管是在學校還是在外面，在一起的時間甚至比外婆還多，加上自己平時教她做題，考試中

出現的試題她知道自己會不會。

不過王蓮選擇不說，是尊重自己的選擇，林洛感激的看著好友，欣賞她大大咧咧中的那一份細心。

八零年代的新年就是熱鬧，從大年二十九開始，一直到正月十五，每天都有自己獨特的風俗節目，孩子們跟著大人一起過新年，看著琳瑯滿目的禮物和吃食，簡直興奮的不得了，高高興興穿上自己的新衣服，除了去串門，更是小伙伴們之間互相比較的緣由之一。

連林洛這種已經是成年心理的人，都恨不得新年能晚一點結束。

今年媽媽送來很多新衣服給林洛，全是城里的流行款式，她本來不想穿的太張揚，可是拗不住外婆想打扮外孫女兒的愿望，不僅沒有把衣服存到衣櫥里好好保護起來，反而全部擺在床邊讓她隔兩天就換一套，正月里，林洛成了板橋村里最時髦的小女孩兒。

被強迫過了一把“時尚”癮，林洛看著小伙伴們羨慕的眼光，第一次有種自己天生麗質的錯覺。

“我們洛洛就是厲害，不僅長的漂亮，學習成績又好，以后一定有大出息，林老太，以前就不說了，但是臨到老，你可真是有福氣啊。”

來拜年的村里人看著小小一個姑娘有條不紊的招待他們，一舉一動落落大方，一點兒沒有同齡女孩兒身上的毛躁，忍不住真情實意的感慨。

林老太看著自己的孫女，但笑不語。

同一個村兒的人，誰不知道林老太一生的曲折遭遇。

老太太年輕守寡，一個人辛辛苦苦撫養女兒長大，結果女兒去了外面一年，不知道懷了誰的孩子狼狽回來。

據她自己說是離婚了，可大家都沒有看到林芳華的男人長什么樣子。大家礙于林老太一向嚴謹的作風和好人緣，雖然從來不當面說林芳華的不是，可誰心里沒個嘀咕，這時候雖然已經改革開放，可不管是離婚還是未婚生子，說出來都是不光彩的事情。

他們都擔心林老太心里會承受不住打擊，心里又是同情，又是擔心，在她面前從來不敢露其他表情。可人家卻沒有想大家想象的那樣脆弱，回來抱著女兒痛哭了一場，眼淚抹去，冷靜的仔仔細細伺候女兒懷孕生孩子。

老太太在最困難的時候都不肯接受別人的一點幫助，家里沒錢沒糧食，她把菜籃子擠在腰間，剜刀一提，利索的去田里采了野菜混上粗面做成面湯，讓林芳華一口一口喝下去，不管吐多少，都得吃完足夠的量才算完。

大家都以為這母女倆會活不下去，孩子說不定根本都生不下來，不過林老太不信命，她咬著牙硬生生撐著一家人，讓林芳華平平安安生下閨女。

家里又多了一張嘴，村里人為林老太愁啊，林芳華柔柔弱弱的看起來就不像是個干活兒的料，有人悄悄的勸她干脆把女兒扔了吧，反正只是個閨女，又不能傳宗接代。

林老太瞪了那人一眼，什么話都沒說，腰帶一系，繼續去田里采野菜。

吃了一年的野菜疙瘩湯，林芳華做完月子，終于忍不了這樣的生活，等到身體恢復，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板橋村，丟下老母和剛剛出生的女兒。

老太太從田里回來的時候，只看到一張紙條和哇哇大哭的孩子，村里人那個罵啊，都說林芳華是養不熟的白眼狼，自己做的孽，讓辛辛苦苦從小照顧她的母親來承擔。

可林老太依然沒有倒下，她沉默了一天，開始出門抱著外孫女在村里挨家挨戶的求奶，她自己可以喝那些粗糙的野菜湯，但是孩子還小，沒有母乳根本生存不下來。

也不知道林老太身上從哪里積攢的巨大力量和勇氣，村里人這時候除了同情，又生出一絲佩服，大家把村里懷孕的婦女湊一湊，努努力，算是一齊把林洛養過了第一年。

到后來，外孫女能吃別的東西了，林老太也不利用大家的同情繼續求食，依然像年輕時候一樣，一個人撫養孫女，雖然有人后來聽說林芳華嫁了一個有錢的人家，可她終究還是沒有回來。

上次林芳華開著小轎車停在林家的門口，大家都想看看這個從板橋村出去的女人現在到底生活的怎么樣，看她那渾身的裝扮，果然跟村里人大不相同。

有人忍不住想知道她生了孩子之后又嫁了個什么人家？還真是挺有本事的。

林芳華一直在林家呆了好久才出來，走的時候還滿臉的不舍，看樣子是想起自己的女兒和母親了。

有人說林老太的福氣到了，熬了那么多年總該熬出頭了吧。年輕的婦人們甚至感慨林老太是苦盡甘來，可村里的老人眼睛一咪，意味深長的指著那個還沒長大的小姑娘，

“林老太的福氣，還在后頭呢。”

今天看到林洛打扮好的模樣，還有渾身的舉止，一點不輸給她那個一直生活在城里的媽媽。

“你們家芳華這次回來，有沒有打算把你們接到城里去住？”

熟人聊起天來，都避不過這個問題。

林老太搖搖頭，

“我就算了吧，在村里這么些年，早就斷了去外面的想法，芳華說要把洛洛接過去，但不知道是什么時候，我心里舍不得她，還是希望她能在我身邊再留兩年。”

“你是不舍得，可是洛洛的學習這么好，留在咱們這里不是浪費她的腦子么？”

從林洛這半年教村里孩子讀書的樣子，大家都能看出來，她不是個能困在這里的姑娘。

“就算以后出去當個老師也好啊，洛洛這孩子雖然嘴上不說，可是臉上有股機靈勁兒，懂得變通，你看，雖然同樣是教書，洛洛教我家那個娃子，甚至都比學校教得好，這才半年，加減乘除都會算了，回來也知道自己自覺的寫作業，我看，比在板橋村小學讀了三年書有用。”

“是啊，按照你家洛洛進步的速度，再努力兩年，考上一中很有希望，那時候上初中，她總不能村里城里來回跑吧，就算你家芳華不愿意，你也要跟她提一提，把孩子接到城里，不管怎么樣，她這輩子欠你們祖孫倆的，排除萬難也得把洛洛培養好。”

林老太皺了皺眉頭，眼角的皺紋深深的糾在一起，手掌不自在的握在一起，

“老姐們，我知道你是為我和洛洛好，這些我翻來覆去也想了好多遍，如果有機會，洛洛終究還是去城里比較好，可是芳華家里還有男人孩子呢，我就是怕洛洛會受委屈。”

林洛正坐在旁邊乖乖地聽大人們講話，難得聽到外婆對自己進城的真實想法，忍不住一愣，原來外婆早就想好這一點了？

上輩子她什么都沒說，是不忍心打破她對媽媽的美好期待吧。

她笑瞇瞇的對著村民們，

“爺爺奶奶們放心，如果我要進城，一定會帶著外婆一起，不管我去哪里，都不會像我媽媽一樣扔下外婆一個人。”

村民們們臉上一陣感動，你看看，從小在自己眼皮子長大的洛洛就是孝順，比她那個娘強多了。

“外婆，你別擔心，就算我要去讀一中，也要讓你跟我一起去陪讀，外面的東西我吃不慣，只有外婆做的口味我最喜歡，外面的房子我也睡不著覺，只有外婆在我身邊才能安心。”

林老太摸了摸外孫女軟軟的頭發，更是舍不得她離開自己身邊。

“這事兒……以后再說吧。”

按照林老太心里的打算，至少還有兩年的小學時間，女兒總不至于這么著急。

不過這次她的打算錯了，正月十五還沒過，林芳華就找人捎信來，說是想讓林洛去城里和她一起過元宵。

【我從來沒有和洛洛一起過節，這次我公公婆婆家里有事兒，提前回去了，所以我想把洛洛接過來，讓她跟我們一起熱鬧一次，順便看看城里的摸樣，和妹妹也見見面，青青一直想見見她這個姐姐呢。】

林老太看著紙上的文字，半天不能說話。

林洛快速的掃描完林芳華的心，早就皺起了眉頭，她堅決不同意，

“外婆，我們說好了那一天要一起包湯圓兒，餡兒我都準備好了，我才不想去城里。”

林老太回過神來，看著外孫女漂亮整齊的樣子，正是穿了林芳華寄來的衣服才和以前看起來完全不同。

她深吸一口氣，皺起一個微笑，大手一揮，

“去，我們為什么不去！”

外孫女滿臉的不樂意和疑惑，林老太讓她坐到自己身邊，耐心的跟她解釋，

“你先別急著拒絕，不就是個元宵節么，村里熱鬧了這么些天，你該看的都看完了，現在你媽叫你去，有這個機會多好啊，城里不一樣，不僅你從來沒去過，外婆也沒見過那兒的模樣，洛洛去了，回來正好可以跟外婆說說，也讓我長長見識。”

林洛一個勁兒搖頭，她見過，見過無數回了！才不稀罕去看城里八零年代的樣子呢。

林老太擺正她的小腦袋，

“怎么這么不聽話呢，外婆說讓你去，肯定是有讓你去的理由，今天你李奶奶說得對，你早晚有一天是要進城里去的，現在提前去見識見識，心里也好有個數，以后努力考一中，豈不是更有動力？再說，你媽媽說青青一直想見你，那是你的親妹妹，跟你有血緣關系的，比你和蓮花之間的牽絆更深，這次你還能多個妹妹，多好啊。”

林洛還是搖頭，一點都不好！

外婆不清楚，但蘇青青是什么樣子她再清楚不過了，心腸倒是不壞，只不過一個嬌生慣養的小公主，跟自己玩兒不到一起去。

以前自己那是沒辦法，為了能好好生活，必須哄著她抬著她，可是重來一世，她一點都不想再那樣做了。

“外婆，就只有我們兩個安安穩穩的過自己的小日子不好么，為什么一定要把媽媽那家人牽扯進來。”

林洛無奈的反抗。

“什么叫那家人，那是你的親媽和親妹！”

林老太猛的給她額頭來了一下！

她這些天觀察外孫女好久了，洛洛聽到媽媽的名字再也沒有像以前那種濡慕和向往，親母女這么疏離下去可怎么好？

以后洛洛還要靠林芳華養呢，得好好培養感情，跟青青，也得學著相處，這樣以后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才能平順，林老太想清楚一點，更是堅定了這次讓洛洛進城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