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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且行已經不再避諱著白鸞,好像是有意讓她了解一切,房中只有周祈云且行和白鸞三人,夜銷見周祈怒氣沖沖地沖進去,生怕白鸞在里面有危險,心下甚是焦憂。
面對周祈的憤怒,云且行態度淡漠,他頹然傾坐在榻里,命白鸞取出早先藏好的盒子。白鸞知道那就是回明草,云且行應該是要用它為且歌解毒,到底他不過是對天下演了出戲,他始終是不舍得傷害且歌的。
白鸞握著手中的盒子,有一種掉頭就跑的沖動,只要她現在就從房間里沖出去,找到夜銷,他們就能馬上返回多年以后鄭傾與柳弄情那一世。
可白鸞心里卻也明白,如果云且行要將回明草給且歌,那么這解藥本就是屬于且歌的,她不該仗著自己是個神仙,為了她的私心肆意妄為。
白鸞猶猶豫豫帶著許多不舍將盒子交給云且行,又見他踉蹌著站起身來,鄭重地把它放在周祈手中。
周祈尚不知所謂,打開盒子看了一眼,原本枯萎的回明草已經浸滿血紅,他百般驚詫地看著云且行,“你……你竟然用自己的精血喂養這回明草,此物吸食人之精魂,你這樣是要折壽二十年的!”
云且行淡淡笑著,再度坐回榻里,緩緩道:“這是我給她的嫁妝,我要她從此安樂不再為俗世所累,只有這樣,那些提防著她的人才會放心,我,也就放心了。”
“可是你怎么能狠心犧牲你的親生骨肉?”周祈不解,白鸞亦十分不解,便是云且行要放且歌自由,總是有別的法子治她的罪,他這樣做,也太不知手段了。
疲憊令他不堪,他將整個身體陷進榻里,手中握這一根水藍色的飄帶,道:“我的王弟還在云國做質子,我會將他召回,待臨死之前禪位于他,屆時王后腹中有我的骨肉,必將引起一場奪位風波。”
說著,云且行看向白鸞,吩咐道:“我要你做公主的隨嫁侍婢,待她離開王宮之后,將一切都告訴她,”頓了頓,勉強支起些精神,一字一句道:“要她等我,我們的孩子出生之前,我一定會去找她。”
原來云且行做這一切,不過是為了同且歌遠走高飛。
白鸞慘然一笑,柳弄情,你要的答案我終于幫你找到了。
且歌出嫁的這一夜,白鸞與夜銷混在隨嫁隊伍中,雖然所有的真相已經弄清楚,白鸞卻無法替且歌高興,因為據夜銷所說,且歌就是在這一夜跳下十丈城樓的。
那一刻終于還是來臨了,白鸞不知道且歌命侍婢代自己上了花轎,當送親的隊伍浩浩蕩蕩駛出宮門時,云且行立在宮門外舉目遠送,卻聽到侍衛通傳,公主正站在城樓之上。
送親隊伍及時停下,云且行抬頭望著十丈城樓上水藍色的身影,疲累的面龐泛起焦憂。他及時命人攀上城樓,去將且歌救下。
湛藍天空有會飛的星子滑過,且歌穿著最隆重的華服,俯身看著腳下裝飾得紅紅火火的一切,而她終于只看見了一個人,她從始至終,奪定地愛著的那個人。
月晃晃,織個網,開了一朵桔梗花,水上兩只小鴨鴨……
依舊是那支歌謠,她如小時候坐在城樓邊沿,水藍色的繡鞋半掛在足上,修長的腿一蕩一蕩。正如故事開始一樣,那只鞋子飄飄而落,掉在一叢花木之中,且歌淺淺投下目光。
“王兄,且歌的鞋子掉了……”那聲音很淺,白鸞聽得到,她猜,云且行也一定能夠聽到。
“且歌,你聽話,你不要鬧了!”
喜樂之聲后知后覺,方知罷休,云且行的聲音在王城外飄蕩,那么急切,那么寵溺,那么擔憂。
且歌搖著頭,極盡所能綻放著最美麗的笑容,幽幽地,她說:“我沒有鬧,是哥哥不要我了,我沒有不聽話,是哥哥失信了,是哥哥忘了,是你忘了啊……”
隔著十丈城樓,城下的人聽不到她的聲音,白鸞看著她,如看著多年后的柳弄情,淡如煙霧,便是不去碰她,也遲早會破碎、飄散。
爬上城樓去的侍衛已經站在且歌身后,只是不敢冒然去碰她。
云且行對她呼喊著:“且歌,你下來,我什么都依你的。”
她歪著頭看他,“好”,她說,她赤著腳站在城墻上,她對他說:“我這就下來……”
且歌終于還是跳了。
白鸞冷眼旁觀著一切,她知道,這一刻總是要來的。
水藍的衣袍翻飛,那是黑夜中盛放的鳶尾,她張開雙臂,用最快的方式奔向了他,那急速下落時的凄美,令人心生絕望。
那是一個擁抱的姿勢,可惜云且行終于沒有能力擁住她,她就落在他的眼前,用破碎的姿態,那雙失去光明的眼眸,直到落地的一瞬,才舍得緩緩閉起。
沒有人知道失明的她如何能攀上十丈城樓,沒有人知道她如何避過所有人的耳目,在這個喜慶的夜晚,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卻走丟了那個真正的她。
或許一個人真的要做一件事情,便是無論如何也阻擋不住的吧。
地上只余一灘血紅,云且行抱著她,一步一步頹然走向擱淺的花轎,經過身邊時,白鸞聽到他在說:我娶你,是我要娶你啊,你忘了我們還有的孩子……
且歌……且歌……
白鸞忽然覺得滿心酸苦,撐著干澀的眼皮,多么希望可以掉一滴淚水,來祭奠且歌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