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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了!不好了!”“主人、主人……摔倒了!”
向來不敢高聲喧嘩的仆人們亂成一團,緊張與恐懼令他們或尖叫或愣住,昂貴的花瓶被打破在此時也算不上要緊的事,更不用提被腳印弄臟的地毯。
蘇憲之躺在地板上,雙臂彎曲,像是馬戲團里的小丑在向觀眾打招呼,兩條枯瘦的腿還沒有完全脫離輪椅。看樣子是從樓梯上摔下來的。那雙由于視力快速下降而經常瞇起的眼睛瞪成此刻了接近球的形狀,額頭的皺紋因此更為明顯。稍稍張開的嘴周圍的胡須,與摻著灰色白色的頭發相呼應,卷曲而雜亂。整張臉呈現出的,有疑惑、詫異、失望、恐懼、憤怒,似乎還有幾分悲哀。
何其芳站在二樓樓梯的拐角處,沒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時候出現在那里的。“安靜!”聲音并不高,但足以將空氣中的雜音清除完畢。這些年來,蘇憲之的身體狀況十分糟糕,所以家務跟生意上的事全都交給了她的妻子,后來一切事宜都由何其芳處理,這個女人的地位實質上已經超越了她的丈夫,所說的話的分量也重了許多。“孩子們在睡覺,別大吵大嚷的,蘇憲之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罷了。你這樣會嚇到孩子們的。”何其芳緩緩踏過每一級臺階,走到蘇憲之的身邊,“親愛的,醒醒,蘇憲之,你怎么了?”她搖晃他的肩膀,沒有反應,她又用手指試探他的鼻息,竟然沒有感覺。其實這些舉動完全是沒有必要的,因為這個倒在地上的男子絕不可能還活著。
“哦!上帝啊,親愛的蘇憲之……你怎么能死了呢?”在已知道這個事實的仆人們面前將其說出來,感覺就像是正式宣布某個消息或是下達命令般嚴肅,盡管話語帶著哽咽。
“你們先去休息吧。”“是,夫人。”方才的慌亂破壞了大廳的整潔,還沒來得及讓它恢復原貌,但這是命令,只能聽從。
“現在這里只有我們兩個了。”何其芳讓蘇憲之靠在她的懷里,握住他那正在變得冰冷僵硬的雙手。“這樣也好,你再也不用受病痛的折磨,也不用吃那些讓你討厭的藥了,每天要喂你吃藥可真是件麻煩的事兒呢,都這么大了,還跟個小孩子一樣,家里已經有四個孩子了,沒想到后來又添了你這個老小孩,真是太讓人費心了。”
溫熱的液體滴到蘇憲之灰白色的臉上,她很久都沒有這樣哭過了吧,只有眼淚不斷離開眼眶,沒有嗚嗚的哭泣聲。
“可是我寧愿這樣,讓你就這么一直給我找麻煩,那該有多好。”何其芳親了親丈夫冰冷的面頰,摟緊了蘇憲之…………………………………………………………
蘇夏只是遠遠地看著,她不敢過去。這個男人已經很久沒有像一個父親那樣疼愛過自己了。但她不敢靠近的原因只是害怕“死亡”這個黑暗的詞匯。
視野被綠色、粉色與白色填滿,還夾帶著一些不張揚的紅色。花瓣圍繞著花蕊排列,緊密而不擁擠,每一朵都是完全綻放的姿態,似乎是想要將體內的能量全部用到這一刻,哪怕接下來就要面對黯淡與枯萎,哪怕此時的美沒有人看見。
是山茶花,是母親最喜歡的山茶花
蘇夏十分清楚,眼前的景象并不是真實的。不適合在本地大面積栽種的山茶,只有在夢里才會出現,被趕出這個蘇家已經很久的阿青,只有在夢里才會出現,在自己出生時就去了天堂的母親,只有在夢里才會出現,還有,心中滿的快要溢出來的幸福與歸屬感,只有在夢里才會出現。
可最近的幾個晚上,夢的內容有些不一樣。母親重復著同樣的話;“我的小天使,你的爸爸就要去找我了,你不要急著過來喲,我們會等你的。”然后她淡雅的笑容漸漸與山茶融在一起,消失在視線之外。
“媽媽,我也要去!”蘇夏從睡夢中驚醒,溫暖的場景不復存在。看著自己高高伸出去的雙手發了會呆,她放下抬起的雙臂,明明是剛剛結束的夢,卻一點也記不起想要抓住的是什么。
“蘇夏。”門外傳來何其芳的聲音。“請問有什么事嗎?”“你爸爸的葬禮就要開始了,快點起床。”“好的,我你說什么?爸爸的葬禮?!”過分意外的消息讓她忽略了對后母的尊稱。“是的,你沒聽錯,我也不是在開玩笑。”何其芳說道,房間里的人沒有回應。
何其芳站在門外就可以想象出那個小丫頭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樣子,“唉,看來這件事給你帶來了不小的打擊呀,該怎樣處理你的傷口——”何其芳的嘴角略微地上揚,一個迷人的笑容出現在她的臉上,“——才能使它不停地流血呢?”
昨天晚上,她還特別囑咐下人,這件事由她親自告訴小姐跟少爺。“尤其是蘇夏,”何其芳用手帕擦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也許她的內心還沒有接受我這個母親,可我從來到這個家的那一天開始,就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女兒,
我要親口告訴她,才能盡快給她安慰,天哪,真不知道我的小天使會有多難過——”
仆人們在心底發出類似這樣的感慨:平時夫人看起來總是很嚴厲,沒想到,她也有這么溫柔的時候。
地點:墓園
葬禮之上,人們在悼念著不幸的死者。“蘇憲之一生敦厚善良,從不曾違背造物主的旨意。我們將永遠懷念他……”神父表情肅穆的高聲念著對逝者的致辭。“呸呸呸,呸!你爸死了你還不哭嗎?你這個壞心腸的丑八怪!”穆硯秋一邊向著蘇夏吐口水一邊推搡著她。“穆峻青!快挖鼻屎抹在她身上。”穆硯秋一把將穆峻青推到蘇夏的面前命令道,“快呀!”穆硯秋催促著,穆峻青本想聽哥哥的話照做,可是看到蘇夏臉上哀傷的表情,怎么也下不去手,他呆呆地看著蘇夏美麗的面頰。“呵。”一直站在旁邊沉默著的穆白羽發出一聲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