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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耶沒有笑,他的面容卻宛若墜入地獄一般冰冷。
夜琰見過這樣的面容。上一次羅耶擺出這樣的神情是在天魔大戰之時,戰況慘烈,閻魔城與族人同怒,漫天燃起熊熊烈火,血雨滂沱,閻摩天宛若地獄。羅耶歸來的時候,混身是血,他的面容被血污覆蓋,幾乎難辨他是否還存活。
夜琰被勒令在王城待命,見到身為父親副官的羅耶,卻沒有看到父親。他沖上前去,抓住羅耶破爛的披風,大聲地質問,“我父親呢!羅耶!”
相對于夜琰的急躁與瘋狂,羅耶顯得格外冷靜。而他的面容就像此刻一般,非常冰冷,就好像面孔上每一條細細的血管都被凍結一樣,看不出一點端倪。良久,他才吐出幾個字,“是戰死,他走得非常光榮。”
夜琰稍微晃了晃頭,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那段往事。
然后他淡淡地說,“羅耶,你在想什么。我和她什么都沒有。你若擔心,待我送她回了善見城,不再理睬她就是了。”
待夜琰和羅耶從展示小屋里走出來,助手們已經幫尤娜把那塊40克拉的紫色塔菲拋光打磨完畢,整齊地收進了盒子里。尤娜見到羅耶,連忙上前幾步道謝,“非常感謝您鼎力相助。我是住在善見城的寶石工匠尤娜,如果以后有什么我可以……”
羅耶舉起大手,打斷了尤娜。但他的面容上仍是最初的慈藹,“你是夜琰的朋友,這塊小石頭就當見面禮吧。”
尤娜還想說什么,但夜琰卻帶著她匆匆地與羅耶告了別,遂匆匆向外走去。羅耶并沒有送他們出來,二人走到六露身邊,黑龍從假寐中醒來,小小地伸了個懶腰,敲掉了街道上另一個略矮塔樓的屋頂。塔樓的主人怒氣沖沖地跑出來,看到是夜琰和六露,又縮了回去。
二人剛乘上六露,尤娜不由小聲地對夜琰說,“謝謝你,真是幫了很大的忙。”
可夜琰沒有像往常一樣回復她,也沒有駕著六露起飛,只是在那里若有所思地沉默著。尤娜伸手輕輕地戳了戳他的背。夜琰這才轉過頭來,露出了平常的微笑,“突然想起來,今天晚上我還有事,不好意思,不能與你共進晚餐了,我送你回善見城好嗎?”
尤娜怔了怔,其實之前夜琰說要請她吃晚餐,她便有些不好意思。但此刻被他這么一說,她卻突然有些失落。這種感覺讓她覺得自己很矯情,于是便順從地點了點頭,“當然好,我也回去趕工把首飾鑲嵌好。”
六露張開六支巨大的羽翼,乘風而起。它的速度非常快,一會兒就回到了之前的迦樓羅谷。
一群金翅鳥看到六露飛過來,又發出威脅的鳴叫,想要糾纏上來。六露輕松地吐了兩口火,又把它們燒死了一大片。可就在此時,夜琰身側卻散出了劍氣,不見他拿出武器,周遭的空氣就好象利刃一樣,從他身旁擴散出去,刺向殘存的金翅鳥,轉眼間,那群大鳥就好象雛雞一樣,連悲鳴都沒有一聲,就都啪啦啪啦地掉落了下去。
從尤娜的角度,她只能看到夜琰寬厚而不透露半分情感信息的背影。
但那一刻的劍氣,與他之前對她展現的溫和南轅北轍。然后,過了好一會兒,夜琰卻好像如夢初醒一般,自己嘟囔了一句,“不留神怎么又走了這條路。”
然后他轉過頭來,臉上還是一貫以來禮貌的微笑,“既然已經到了這里,還有什么遺忘的需要采集嗎?”
尤娜搖搖頭。
夜琰于是拍了拍六露的背,黑龍振翅,猶如一道黑色的閃電,猛地向北方突飛而去。
二人回到善見城時,天色已晚。
夜幕如同舞女厚重的藍寶石長裙,籠罩住了這尊漂在天空的白色之城。鏡湖的水一如既往的沉靜,大而明亮的月越于其上,散發著柔和而明亮的光芒。這是尤娜第一次看到夜晚的善見城,她帶著一種神秘的魅力——既純潔,又妖嬈,帶著幾分無辜地在引誘著每一個見到她的過客或住客。
接近了目的地,六露的速度一下子放緩了下來。它在天空盤旋了一圈,隨即靈巧地飛向了工匠街。有了剛才把人家房頂弄壞的經歷,六露這次分外小心,安靜而平穩地落在穆羅的工房前。夜琰扶著尤娜從六露身上爬了下來。
尤娜站定,看向夜琰。
夜琰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更加棱角分明,他垂首,夜色的頭發微微地擋住了眼睛,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與她之間似乎隔著某種奇特的物質,而他正在這之后觀察著她。
雖然只有一步之遙,卻感到異常遙遠。尤娜不知道自己此時該說些什么,但面對著夜琰卻又覺得局促,于是便低下頭去,盯著自己的腳尖發呆。
良久,他說,“尤娜,這次在南天玩的很開心,祝你晚安。”
沒有揶揄、沒有嘲諷,夜琰的這句話禮貌而得體,但卻帶著一種難以明喻的抗拒感。僅憑這句話,就好象在二人之間劃開了一條難以逾越的鴻溝。
夜琰目送著尤娜走到工房的門口,再對她點了點頭,這才騎上六露,轉眼就消失在了夜色里。尤娜望著他遠去的方向發了會呆,然后也推門回到了穆羅的工房。
之前給哥哥留的紙條是明天清晨回來,因此穆羅沒有鎖門。但又因為很晚了,他似乎已經休息了。尤娜不在,很多武器鑲嵌的工作似乎凝滯了,工房里也沒有人加班。尤娜點亮了加工臺上的油燈,從抽屜里翻出來早前商人委托的額飾,開始了鑲嵌的工作。
但似乎不是很順利。
迦樓羅黃寶石的打磨工作原本一會兒就應該做完了,可尤娜第一顆黃寶石就打磨得不太好,第二顆打磨完了好像和第一顆形狀不太一樣,于是她又返回去弄第一顆。就這樣磨蹭了大半個晚上,才把十二顆黃寶石弄好。所幸那顆閻摩塔菲本身就成色非凡,又已經在羅耶做了很完善的處理,她總算不用冒著風險去再次打磨它。
侏儒都不在,她自己到工房后面去燒火,結果又被火鉗燙到手,火鉗掉下來砸壞了旁邊的花瓶。尤娜擦了擦額頭上冒出來的汗滴,覺得自己可能是太累了。她坐到沙發上,想睡一會兒,可兩只眼睛又瞪得好像燈一樣。這么呆了一會兒,她還爬回后面燒火。
折騰了半天,總算把十三顆寶石鑲嵌好了。其間有兩顆需要重新鑲嵌,尤娜的手又被燙傷了一次。
尤娜翻出來制冷膏藥胡亂地在手上涂抹了一下,卻發現不知不覺間外面的天已經亮了。她索性翻出通訊魔法石,給委托的商人留言道,“做好了,你若是趕時間,現在就可以來取。”
她剛放下魔法石,石頭就發出了紅光。一接通,商人那細細的聲音難以置信地響起來,就好象他一直沒有睡覺,在等待尤娜的回復一般,“真的?你已經做好了!”
得到尤娜肯定的答復后,商人說10分鐘后就到。尤娜想趁這個時候去洗把臉,但她剛把臉打濕,外面就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尤娜小姐,你真是太厲害了!”商人沖了進來,“快,給我看看成品。”
尤娜把額飾遞給他。商人熟練地掏出單眼放大鏡,一邊看著,一邊不住地發出嘖嘖的稱贊,“太棒了!尤娜小姐,你真是太棒了!鑲嵌手藝不用說,光是這塊頂級紫色閻摩塔菲就可以看出你的水準!”
尤娜心想,那一塊恰恰真是靠得運氣。這次鑲嵌,只能說保持了水準,但完全算不上什么得意作品。但那商人明顯不這么想,他從口袋里掏出支票,刷刷刷地給尤娜寫下了一千五百萬金幣,然后又額外寫了一張三百萬金幣的。
“尤娜小姐,這一千五百萬是約定好的報酬。這三百萬是提前交貨對方承諾的獎金。我答應不抽傭金,這些都給你。你真是幫了我大忙!”
隨即他完全不聽尤娜的推辭,歡天喜地地帶著成品沖出了工房去交貨。
尤娜又發了會呆。
這幾日來與夜琰的來往就好象隨著那額飾上的寶石消失無蹤了,似乎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證明夜琰曾經陪著她采集過迦樓羅黃寶石,又幫她找到了那么少有的紫色塔菲。夜琰的生活原本就與她沒有什么交集,可此番,她卻覺得自己離他更遠了。
她壓抑住心里莫名的失落,撓撓頭發打算上樓去睡覺了。
但沒想到,真正的委托,卻是在完成了這項工作之后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