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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英毅想了想說:“不過我可以給你一個建議,過幾天是小作品評比,你可以把里面那幾段雙人舞拎出來,弄成小作品,立意也改一改。”
“部長,大煉鋼鐵已經說得很隱晦了,完全可以理解成他們是為了改善生活大肆砍伐樹木。森林破壞的后果現在確實還沒有爆發出來,所以才要在這個時候宣傳啊。砍一棵樹只要十分鐘,可是種一棵樹要十年,等環境已經被破壞了,再呼吁不就晚了嗎?”沈嬌寧說。
季玉蘭在旁邊輕輕拉了她一下,讓她注意跟部長說話的態度。
汪英毅聽了沉默了一會兒。
其實是昨天就有群眾評委告訴他,煉鋼那一段簡直說到大家心里去了。
那段時間大家把家里的鐵鍋鐵鏟都交上去煉鋼,一起吃大鍋飯,后來又改成各家自己吃,他們卻連做飯的鍋都沒有了。大家心里都覺得白折騰,還費了山上那么多好樹,心疼得緊,只是沒人敢說出來。沒想到舞劇里竟然把砍樹煉鋼表現出來了,他們都覺得很有共鳴。
汪英毅一聽就感覺不妙,今天才急急忙忙地過來看。看完一聽大家的反應,果然還是都覺得這一段特別好,講出了大家的心聲。
“剛剛是我說得太激動了,比賽結果還是按分數來決定,不過我真誠建議你,可以把幾段高臺開始的托舉單獨做成芭蕾小作品。”汪英毅道,“小同志,你考慮一下。”
他雖然改口說還是按分數定,但是在場幾個人都不笨,知道他們這部舞劇基本上沒希望了。
就算其他評委愿意給他們高分,可是只要這位老大在大家提交分數前略略提幾句,誰還不趕緊把分數改了。
沈嬌寧閉了閉眼,痛苦地低下頭,一瞬間想過很多方案:“部長,我們把煉鋼那段改成別的,還有希望嗎?為什么砍樹不重要,重要的只是想勸人們珍惜樹木。”
“我認為總體上,還是《草原兒女》更勝一籌。”
意思就是,不僅僅是這一段的問題,整個保護森林的立意,都比不上《草原兒女》。
汪英毅說了句心里話:“人家是講蒙古族少先隊員在暴風雪里保護公社羊群的先進事跡,你們倒好,直接批判公社制度,說它造成了資源浪費,要保護森林……小同志,或許再過幾十年,你的思想會受到肯定,可是現在太超前了,思想太超前的人往往是要吃點苦頭的。”
他猜對了,再過幾十年,宣傳內容就會變成“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而不會再有人提起公社。
可是在當下,提前告訴他們要注意環境,就成了立意不如人家積極。他們非得到了環境已經受到破壞,追悔莫及的時候才知道它的重要性。
沈嬌寧沒再跟他強調,舞劇重點只是保護森林,只問:“部長,那我們這個舞劇,是不是不可能拍攝成電影了?”
“如果沒得獎,可以這么說。”
沈嬌寧聽到回答,抿著嘴,低落地垂下了頭。
在這個年代,如果得不到拍攝的機會,基本意味著,過兩年就會失傳,仿佛沒有存在過。
汪英毅看她這樣,終于安慰道:“我聽說這次比賽,還有另外幾部舞劇也很不錯,最佳舞劇只有一部,肯定有很多優秀舞劇不能得獎。至于拍不拍電影,主要還是看電影廠那邊的決定……總之,文藝界百花齊放的時代已經到來了,這不正是你期望的嗎?”
沈嬌寧失落又愧疚,低低道:“期望百花齊放是一回事,辜負了團里的人是另一回事。”
兩位主任在旁邊拍拍她的肩膀:“沒關系,今年不行還有明年呢,咱們機會還有很多,一次失敗沒什么。”
“主任,我……我想靜靜。”她漂亮的杏兒眼有些紅了,但礙于旁邊有人,強忍著不哭出來。
“行,你去吧。”
等她出去了,汪英毅才說:“到底還是個小姑娘,這回估計真傷心了,你們勸勸她搞芭蕾小作品,那個她得獎概率很大。”
“她是團里拿不了獎,心里愧疚。”季玉蘭說,“去參加小作品,不是只有兩名舞者嗎,她自己已經不缺獎了,主要是想帶大家一起拿獎。不過部長,這次就算我們拿不到最佳舞劇,最佳女舞者也沒有嗎?”
“這些都是要綜合來看的。不過沈同志已經拿過一次最佳女舞者了,就像你們說的,已經不缺獎了,再拿一次也只不過是錦上添花。”
教員和主任們就知道了,最佳男女舞者恐怕要留給今年剛從鄉下回來的幾名舞蹈演員。
“嗯,隔壁的幾位水平也確實很高。”頒給他們也算是實至名歸,只是對沈嬌寧來說,這次恐怕打擊有點太大了。
……
沈嬌寧走出化妝間,破天荒地頭一次沒理會想問她情況的戰友們,直接出了大劇院,漫無目的地走在京市寬闊的街道上。
她實在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們,該如何回答他們的問題。她的內心被愧疚和痛苦充斥,主任說,下一部再努力就好,可是難道她下一部舞劇,也要去贊頌公社嗎?
她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編排這種舞劇,她甚至不想再為團里編舞劇了,就當一個舞者,安排跳什么跳什么,比現在輕松不知道多少,失敗和成功都只是自己一個人的事,而不是現在這樣,無顏面對整個團隊。
沈嬌寧走在街道上,看著身穿中山裝的路人,聽著自行車的鈴聲,感覺到無限的壓抑。
哪怕汪部長早一天告訴他們不會得獎,都比現在好。
他們昨天接受到觀眾反饋后有多么高興,現在她就有多么為難。在大家滿懷希望之后再告訴他們不可能得獎,無異于當頭潑下一盆冷水。
或許等她回去,大家就已經從主任那邊知道情況了吧.
沈嬌寧簡直不敢去想他們的反應,走到一棵大樹下,她終于忍不住,捂臉痛哭起來。
就算改成八分鐘內的小作品,把自己的部分讓給其他人跳,可這樣最好的結果,也只有一個男兵一個女兵能得獎。
她一時沒有想到該怎么辦,決定給自己一小段放松的時間,讓自己安靜地哭一會兒,不去想關于舞劇的事情,等哭完了,再回去對面。
這是屬于她的逃避,雖然連逃避的時間,也只有這么一點點。
她抽泣著靠在樹干上。
在這樣失意的時刻,她無比希望有一個人可以陪陪自己,他會無條件地站在她這邊,聽她傾訴,而不會指責她。
但是他不在,也許在部隊,也許在出任務,總之不能在她需要的時候陪在她身邊……
這時,她眼前突然多了一條手帕。
她眼睛里還在不住地往下掉眼淚,卻匆匆順著手帕去看它的主人。
她差點以為自己夢想成真,顧之晏真的奇跡般地出現在她身邊,結果一看,并不是,來人是杜思遠。她掩下心里的失落,努力把眼淚擦掉,不想被外人看見自己的脆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