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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毛老秀才眼看自己年事已高，恐怕不久于人世，想在有生之年能抱上重孫，故而多次要梓琴帶著翠民去南泉寺里燒香求子。并贊譽該寺：“歷經(jīng)千年而香火不絕，乃久負(fù)盛名之古剎。”

祖命難違，夫婦二人選定黃道吉日，徒步去南泉寺。出門時，梓琴說：“這里距南泉寺六、七里路，還是雇兩頂轎子吧？”翠民笑道：“還是省點吧，我當(dāng)年在娘屋里搭幫冒包腳，一雙大腳板，別說六、七里路，就是六、七十里我也能走。”梓琴只好作罷。

兩人選近路而行，一路上有說有笑，不一會便來到了位于縣城以南的南泉寺。這是一個庭院式三進(jìn)寺院。前面有碧波蕩漾的洋沙湖，后山有四季皆春的茂林修竹。寺院的頭門嵌有“雙林古剎”橫額。進(jìn)山門依序可見天王殿、大雄寶殿、講經(jīng)殿，兩側(cè)設(shè)有鐘鼓樓、觀音殿、彌陀殿、藥師殿……

其時，前來寺廟燒香拜佛的善男信女絡(luò)繹不絕，香火旺盛。梓琴領(lǐng)著翠民徑直走進(jìn)大雄寶殿，只見殿內(nèi)供有三尊金光燦爛的佛菩薩：阿彌陀佛、消災(zāi)延壽藥師，釋迦牟尼佛。其眉如新月、目似秋水，顯露出關(guān)注人間的慈愛與洞察萬物的智慧之光，二十四諸天、四十八羅漢侍立兩側(cè)，其形象栩栩如生。

面對眾佛，夫妻二人心中不由肅然起敬。在殿內(nèi)燒了一炷香，捐了一些香火錢，虔誠地跪拜于“三佛”面前，默念求子的祈禱。然后，又繞道進(jìn)入觀音殿，同樣燃香、捐香火錢、默念求子祈求、虔誠地跪拜觀音菩薩。

二人在寺內(nèi)用過齋飯后返回。

也許是佛教所說的機(jī)緣巧合，也許就是人類繁衍的自然規(guī)律，翠民從寺院回來后不久便身懷有孕了。對此，毛老秀才、梓琴和兩位姨奶奶都高興不已。姨奶奶吩咐女傭：“平時要熬點補養(yǎng)的食品給翠民吃。”同時交待梓琴：“翠民要多保養(yǎng)，少帶她出去走。”而翠民背地里卻纏著梓琴到處走。還不以為然地說：“在我們鄉(xiāng)里，懷孕七、八個月快要當(dāng)生了，還要砍柴、推磨干活。我動慣了，一天不走動就全身不舒服。”

一九三六年端午節(jié)，東湖傳來陣陣鑼鼓聲，翠民挺著個大肚子，硬要梓琴帶她去看劃龍船。梓琴勸說：“龍船年年有看，你身懷有孕，何必急著今年看，湖邊上人擠人，要是動了胎氣怎么得了？”翠民笑著說：“有你保駕，我不怕。”爺爺急忙說：“去看龍船要得，但千萬站遠(yuǎn)些，不要往人堆里擠。”

午飯后，夫妻相攜出門，二人撐一把洋傘，擋住五月的驕陽，走到東湖邊上。只見湖面銀光如錦，岸邊人山人海、萬頭攢動，人群中夾雜著五顏六色的旗幟和隨時待命的銃炮手。湖中十幾條紅、黃、黑、白等顏色龍船，每條船上的劃橈手、艄工、鼓手及鑼手齊全，一個個斗志昂揚，躍躍欲試。整個場面景象壯觀、氣勢宏大。

正式開賽時間一到，隨著一聲銃響，眾龍船同時出發(fā)，快似離弦之箭。目的地為八甲文星塔旁邊的東湖岸，那里有專人監(jiān)定龍船到岸時刻，岸邊也是士女如云、摩肩接踵。自競賽開始，兩岸銃炮聲不斷響起，隨著競賽的愈趨激烈，各條龍船上的鑼鼓聲也愈趨緊密。岸上的觀眾興奮得吆喝喧天……

即使龍舟賽結(jié)束了,輸贏名次分出來了,大多數(shù)觀眾仍然余興未了,三五成群，為龍舟輸贏之事爭長論短,甚至為此面紅耳赤。

回家的路上，梓琴告訴翠民：“龍舟競賽是一項國內(nèi)民間自發(fā)組織的傳統(tǒng)活動，因?qū)倜耖g組織，故而有約定俗成的規(guī)定。比如，到了清朝末年，湘陰縣劃龍船有“紅船”與“黑船”兩個大的系統(tǒng)或者叫組織，屬紅船系統(tǒng)的有金船、紅船和白船；屬黑船系統(tǒng)的有賽青龍、震青龍和老賽黑。湘陰縣城及其周邊郊區(qū)的老百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船屬，按每個人的出生地劃定，有的人屬紅船，有的人屬白船，有的人屬黑船。每逢正式比賽，同屬一船的男、女老幼船友聚在一起，搖旗吶喊，臨陣助威，希望自己所屬的船能贏。”

梓琴又告訴翠民：“你知道嗎，每年過年時，從正月初二開始一直到元宵節(jié)，縣城里都有“故事”看，就是紅船系統(tǒng)與黑船系統(tǒng)各為一方，各自組織人力、物力、財力，扎臺子、耍故事，雙方都不甘示弱，都想盡辦法，互相竟賽，看誰的臺子扎得多、扎得好。那一段時間街上真的好熱鬧。”

翠民還要打破砂罐問到底，梓琴連忙笑著告饒說：“翠民，你饒了我吧，我只曉得這么多，要不，你回家問爺爺去。”

二

看龍船回來過了一個月，即一九三六年農(nóng)歷六月初五，翠民生下一個大胖兒子。頓時，毛宅上下喜氣洋洋，添丁之喜對于毛府是多么的珍貴呀！毛老秀才喜滋滋地翻書尋典，要給曾孫取一個好名字。兩位姨奶奶精神陡增，老往孫媳婦的房間里跑，忙這忙那，服侍翠民坐月子。

梓琴負(fù)責(zé)上街買東買西，并忙著向親友鄰里告喜，向翠民娘家報喜；同時要接待前來祝賀的親友、鄰里與同事。

有些親友因故不能親自來毛宅，只能派專人送來賀貼與賀禮。梓琴將賀貼一一接過，展開第一封賀貼，上寫：“欣聞弄璋之喜，不勝高興，特備薄禮一份，以示祝賀。”第二封賀貼寫道：“敬悉閣下得占弄璋之喜。茲奉上純銀長命鎖一付，伏維笑納。肅賀麟喜。并頌儷安。”……而絕大多數(shù)親友都是自己攜禮前來祝賀的，毛宅門前，鞭炮聲此起彼伏，甚是熱鬧。

三朝日的晚上，毛老秀才把手中的書一合，大聲地說：“就給我的曾孫取名叫鵬飛，其名字有氣勢且不俗氣，老夫喜歡。”

滿月前幾天，梓琴就把請?zhí)l(fā)去，邀請已送大禮的親朋好友來毛府赴滿月酒宴。

次日，翠民的大哥、大嫂從鄉(xiāng)下風(fēng)塵仆仆地趕來毛宅。翠民握住哥嫂的手，雙眼噙著淚花，激動地說：“分別一年多，做夢都經(jīng)常夢見自己回娘屋里……只有子贊來過幾次,你們又不來我這里走動，我好想你們。”大哥笑著解釋：“曉得梓琴對你好，你在毛家好過日子，我們放得心；我和你大嫂總是一年忙到頭，一天忙到斷黑，不曉得忙些什么，不得空。”

大哥大嫂難以掩飾心中的高興，走近床邊看外甥。翠民輕聲地說：“鵬飛已經(jīng)睡覺了。”大哥說：“這伢子團(tuán)團(tuán)大臉，五官顯出富貴像。”大嫂伏下臉，在孩子的額頭上親吻了一下。

翠民又把大哥大嫂帶到客廳，繼續(xù)問長問短，問家里的情況，問家鄉(xiāng)的變化……

到了鵬飛滿月這天，毛家在自己的堂屋里擺了十幾桌豐盛的酒席。賓客來得很齊，酒席宴上，梓琴向大家介紹：“這兩位就是我家翠民的大哥大嫂。”，話音剛落，一些親友便紛紛走攏來敬大哥、大嫂的酒。大哥大嫂也離席到各桌回敬。這時，有不少人開始了劃拳飲酒，一時間，酒宴增添了更多的喜慶氣氛。

第二天，大哥大嫂便提出要翠民帶鵬飛到娘家“出窩”。翠民連連說好；但梓琴說：“謝謝大哥大嫂，雖然岳父岳母已過世，但長兄當(dāng)父，按民俗傳統(tǒng)，翠民母子照理應(yīng)該‘出窩’回鄉(xiāng)下外婆家；可如今大哥大嫂已來了，而且眼下正是最熱的伏天，怕嫩毛毛受不得熱，這‘出窩’就免了好波？”

大哥想了片刻說：“梓琴說得也有道理，這‘出窩’的事就算了”

做功打夫的農(nóng)家人出門在外，心中總是牽掛著田土農(nóng)活，次日，哥嫂決意要回家了。任憑梓琴、翠民怎么留都留不住。

梓琴特意雇來兩頂轎子，打算讓哥嫂坐轎子回家。但被大哥笑著謝絕了：“二、三十里路要么子緊，我們做功打夫的，走慣了路，讓人抬著走反到不舒服。梓琴，把轎子退了吧。”

臨別時，翠民再三叮囑哥嫂常帶兒女來城里住。梓琴則執(zhí)意要送一程，一直把大哥大嫂送了里把路遠(yuǎn)才打轉(zhuǎn)回家。

三

風(fēng)云突變。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駐華日軍悍然發(fā)動“盧溝橋事變”，開始全面侵華，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

一九三七年八月中旬，國民黨與□□兩黨合作，共同抗日。

一九三八年春夏之交，抗戰(zhàn)形勢突變，武漢三鎮(zhèn)失守，日軍直逼湖南，三湘大地燃起了戰(zhàn)火，長沙會戰(zhàn)箭在弦上，地處湖南要沖的湘陰縣，也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湘陰城內(nèi)的老百姓人人自危，那些老幼病殘的家庭早已全家搬遷至鄉(xiāng)下，農(nóng)村房屋分散，有山有水，樹木蔥蘢，便于躲日機(jī)轟炸。

此時，翠民嫁到毛家三年掛零，已歷練成為持家理事的一把好手。為了節(jié)省開支，她辭退了女傭人，家里的粗細(xì)活她一人包攬。兒子鵬飛已快兩歲，長得健壯活潑、能喊爹叫媽、喊老爺爺、叫老娭毑，很討人喜歡。

生活原本幸福、和諧，就像一池平靜而溫馨的水，沒想到被飛來的戰(zhàn)爭巨石擊起軒然大波，從此山河破碎、生靈涂炭。

翠民早就聞聽日寇飛機(jī)在北方的一些地區(qū)狂轟濫炸，大肆燒殺擄掠，大批百姓家毀人亡的事件。眼下，她已拿定主意：必須盡快將家搬到鄉(xiāng)下去！她非常嚴(yán)肅認(rèn)真地向梓琴建議：“祖父在縣城南的鄉(xiāng)下毛家塅有房屋祖業(yè)，一直空在哪里。日本鬼子都打到我們湖南了，你看我們這一家有三個老的、一個小的，必須盡快搬到鄉(xiāng)下？”梓琴說：“你和我想到一塊了。”

夫妻不謀而合，前來稟告祖父祖母。兩位姨奶奶聽后都表示：“遲搬不如早搬。”毛老秀才頗為激動，氣憤地說：“可惡倭寇，害我民不聊生、流離失所。有何良策，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事不宜遲，梓琴、翠民，你們和奶奶一起動手。”

于是，當(dāng)晚檢場、打包，第二天，梓琴租車押運搬家。翠民抱著鵬飛，帶著毛老秀才和兩個姨太太，分乘四頂轎子，約中飯時分，一家人先后抵達(dá)毛家塅。

下車后，翠民環(huán)顧四周，不由暗暗高興：這里山清水秀，綠樹成蔭。給人空氣格新鮮、氣爽神清的感覺。

毛家塅住戶有一部分姓毛，都是同姓同源的宗親，其中有些還是五代未出服的近親，大家都熱情地攏來幫忙。梓琴忙著向大家敬紙煙，翠民連忙給小孩發(fā)糖粒子。真的是“眾人拾柴火焰高”，不一會，滿車的家具物件便搬進(jìn)了毛家老屋。翠民感激不已，不斷說著：“謝謝、謝謝……”

按毛家祖上的劃定，偌大的毛家老屋逢中直下一邊屬于毛老秀才這一房，其面積寬敞，有大小屋子多間，還有部分家具可以使用。翠民按房子本身所具有的大小、方位、光線等條件合理布局，收拾出爺爺奶奶的住房、自己與梓琴的住房，還有書房、客房、堂屋、廚房、廁所、雜物間等等，一個新的家庭便收拾得井井有條、有模有樣。現(xiàn)場的親友看在眼里，不由在背地里羨慕梓琴。男人們說：“梓琴找了一個好能干堂客，心靈手巧、做事麻利。”女人們說：“人又長得高高大大、漂漂亮亮”

毛家老屋三面小山環(huán)繞，屋背有碧樹翠竹，屋前是清清池水、良田沃土。翠民興奮不已，抱著鵬飛這里走走，那里看看，高興地說：“井里□□井里好！我是鄉(xiāng)里人，還是鄉(xiāng)里好，我再不到城里去住。”

住進(jìn)毛家的老宅后，毛老秀才仍然喜歡待在書房里看書、吟詩、練書法，極少出門。而且也不再逼著孫子讀書寫字。梓琴基本上成了自由人，他作為“兩全利”的股份持有者之一，每月要進(jìn)縣城兩、三趟，與“兩全利”店鋪伙計交流下生意行情，有時還要拜訪下其他股東。其余時間主要在毛家塅或者縣城朋友處打點小麻將。兩個姨奶奶則輪流幫翠民照看鵬飛。

只有翠民最為忙碌。全家人衣服的換洗、一天三餐飯菜的烹飪、十幾只雞鴨的飼養(yǎng)，都由她來完成。還有人情南北、四季來客等，里里外外都要她打理。而且只有她才具有這里里外外一把手的能力。

在此期間，常有日機(jī)轟炸某周邊地區(qū)的消息傳到鄉(xiāng)下。翠民每聽到這類消息，便要勸丈夫一次：“梓琴，趁早去把“兩全利”的股金退出來，萬一冇錢退，退貨物也可以，到手就是財，說不定哪天碰上了日本鬼子丟炸彈，那就只有后悔啦。”

梓琴總是心存僥幸，不以為然，回答翠民總是說：“你莫急，看看再說。”

四

一九三九年老歷五月初七(陽歷六月七日)下午二時左右，過端午節(jié)的菖蒲艾葉還在一些家戶的門窗上掛著,氣氛顯得平靜而安詳。突然，防空警報響起，只見數(shù)架敵機(jī)竄入湘陰縣城上空，對縣城投彈轟炸、機(jī)槍掃射、拋□□焚燒……人群邊跑邊驚呼：“日本飛機(jī)來了!……”剎時間，烽火四起，硝煙彌漫，兒啼母哭，血肉橫飛。緊接著，日機(jī)又在人口稠密的南門投下一顆重磅炸彈，當(dāng)場有被炸死100多人。

南門以及東門一帶大部分房屋被炸毀，不及躲避者被炸死。在東正街、十字街、三井頭等處，敵機(jī)投擲了許多炸彈和□□，四處火光沖天，無數(shù)居民被炸死燒死。最繁華的東正街，竟完全被炸毀。梓琴、翠民曾經(jīng)游覽過的縣城著名古跡文廟，其損失慘重，祠、亭、樓、閣多被炸毀。

第二天上午，日機(jī)再次突襲縣城，集中轟炸北門外的傷兵醫(yī)院，并將許多平房摧毀。幾百傷兵最終有的被炸死，有的被燒死，有的落水淹死，幸存者無幾。

經(jīng)過兩次轟炸后的縣城頃刻幾乎變成了廢墟，到處是破壁殘垣，到處是死難者的尸體，一片哭泣，一片哀吟。據(jù)統(tǒng)計，約有1700余人在兩次日機(jī)空襲中喪生。

“城關(guān)慘案”發(fā)生后，消息迅速在全縣傳開。城鄉(xiāng)人民都沉浸在悲痛之中，在內(nèi)心深處為慘死于日機(jī)轟炸中的同胞默默致哀，同時對日本強盜咬牙切齒，恨之入骨。

痛楚之余，梓琴猛然想起自家那位于北正街十一號住宅，想起三井頭那自己持有股份的“兩全利”店鋪，不知能否逃過此劫？他來不及向翠民打招呼，大步流星向縣城疾走……

梓琴很晚才回家，臉色黯然，目光憂郁，不停地抽著煙。翠民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但她仍用平靜的口氣問：“還沒吃夜飯吧，一定很餓，我去熱飯菜。”

梓琴一把拉住翠民的手，有點絕望地說：“北正街的宅院被炸成了平地！還有，當(dāng)初按你所說的退了股就好了，退點貨回來都是好的，“兩全利”炸成了廢墟，所有貨物都燒焦了，只剩下滿地的黑灰。我們毛家損失太大了!”

翠民連忙安慰梓琴：“只要全家人平安，錢財賺得到的，你要想開些，別急壞了身體……”

幾天后，梓琴考慮了好久，還是把宅毀店滅的消息悄悄告訴了兩個姨奶奶，并再三叮囑她們不要轉(zhuǎn)告爺爺，要守口如瓶。姨奶奶們聽此消息后，都哭喪著一副臉，連連說道：“這怎么得了咧！這怎么得了咧！”

不久，這個不好的消息還是被毛老秀才知道了。是兩位姨太太交談時不注意，被老爺子聽到了。他首先是很生氣，他作為一家之主，這么重要的事都不告訴他。平靜下來之后，就是揪心的痛苦，祖上傳下的毛宅大院竟毀于自己手上，還有“兩全利”店鋪，自己入了一筆不菲的股金，也在傾刻之間化為烏有。

年邁體虛的爺爺病倒了，臥病三個月，雖然梓琴四處請名醫(yī)救治，翠民熬藥煎湯、精心伺候，但病情始終不見起色，最后病情加劇，米水不進(jìn)，終于在某日黃昏落氣歸西。

爺爺?shù)脑岫Y由梓琴與翠民合力操辦，辦得熱鬧、風(fēng)光，獲得周邊父老鄉(xiāng)親一致好評。

爺爺走后不久，兩位姨太太中的毛范氏便改嫁本村本房的一位單身男子。毛宋氏則堅持在毛家守節(jié)吃齋，翠民對奶奶仍是一如既往地精心伺候。

全家三個老人只剩下一個。聽?wèi)T了爺爺教導(dǎo)和訓(xùn)斥的梓琴頗有點人去樓空的懷舊感與失落感。他也清醒地看到，大敵當(dāng)前，國家危難，個人何談興家立業(yè)。然而，自己向何處去他感到茫然，整日打打麻將，聊以麻醉自己。

一九三九年陽歷六月中旬，他從朋友處得知，毛家親友中有一前輩在重慶軍界任職，近日路過縣城在親戚家小住，不日將再返重慶。梓琴聽后為之心動，冒昧前往自薦，想與其同往，在軍界謀一職，投身到火熱的抗戰(zhàn)中去。沒想到這位前輩竟爽快地答應(yīng)了。雙方約定兩天后從湘陰縣城搭船動身出發(fā)。

梓琴喜出望外，匆匆回家把這個消息告訴了翠民。翠民聽后，思考了片刻說：“我聽爺爺在世時說過，‘國家興亡、匹夫有責(zé)。’你留在家里一天斷黑打麻將也不是個路，俗話說‘舍不得嬌妻做不得好漢’男人是要有所作為的。我全力支持你去重慶。自己丈夫在外面為抗日出力，我在人前也講得話起。鵬飛也快四歲了，有奶奶幫我照看，你盡管放心。”

兩天后的早晨，梓琴提著行李袋離家出發(fā)，翠民送了一程又一程，知心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臨分手的那一刻，翠民眼圈紅紅的，不知再說些什么，只是重復(fù)地說著：“梓琴，保重身體，記得常寫信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