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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宴最后落筆時,感覺眼前隱隱有了重影,燭火微晃,他閉目片刻再睜開,才恍然已至深夜。
他的身旁,靜楠已經熟睡許久。半張瓷白小臉朝上,雙眸閉闔,挺翹的鼻尖上殘留一點墨漬。
荀宴含笑,抬臂欲抱她去睡,還未碰到人,又停在了半空。
即便久居朝堂、忙于政事,靜楠身邊的大小事,荀宴依舊會抽空了解。他知曉,家中簡單、心性純粹的她頗受京中貴女圈歡迎,同齡人逢宴必邀昌安鄉君,時日久了,識得她的人越來越多。
無論出于何種原因,想娶她、聘她為兒媳孫媳的人都不在少數,那些郎君公子,有意者亦只多不少。
但至今還沒人敢真正提出來,部分是因朝局尚未完全明朗,部分則是因了那條私底下流傳的消息,怕得罪他這位太子。
荀宴無法形容每次聽到這些消息時的心情,但無疑都算不上好,而他向來認為,那是作為長輩對于自家姑娘要嫁作他人婦的抵觸。
可此刻,看著陪他處理公文,趴在這兒酣睡的小姑娘,他卻好似突然有了不同的感受。
一種……想要更長久地留住此刻的感受。
宮人都站得極遠,荀宴定定看了片刻,耳畔是小姑娘均勻的呼吸聲,雪膚微暈,鬢發凌亂,若非時機不對,正是一副絕佳的海棠春睡圖。
手臂幾度抬起放下,荀宴眸光閃爍不定,背對著他的眾侍婢只看到太子殿下一直坐在那兒,不知在做什么,已經許久未動了。
終于,在荀宴決心為靜楠撩開那遮眼的鬢發時,外間突然傳來高聲通傳,“太子殿下,大喜,大喜——”
如一聲驚雷,熟睡的靜楠瞬間驚醒,朦朧睜眼,迷迷糊糊地看著眼前人影,“哥哥?”
荀宴喉結滾動,誰也不知他此刻心情如何,只聽他對小姑娘道:“你先在這休息,我還有事,先去處理。”
第91章 香氣
迷糊間, 靜楠其實沒聽清他在說什么,她著實困,在荀宴離開后草草梳洗一番,便依著記憶摸上一榻, 倒下。
侍婢面面相覷, 鄉君寢的是太子床榻,可要喚她起身?
思及太子為其開的的種種特例, 誰也不敢上前, 便保持沉默,合窗滅燈, 安靜守在外殿。
荀宴此行,確有大喜之事。胡老將軍一戰大捷, 拿下了如今的賊首、前鹽城縣令, 傳訊稱已摸清海宼老巢,待天氣一好即可立刻出海掃賊。
信中, 胡老將軍大力稱贊幾位小將, 道他們敢為人先、悍猛非常, 其中赫然有林瑯等幾人的名字,令荀宴心情大好。
“殿下, 那賊首畢竟曾為我朝官員, 是否要押解回京?”
“事既了, 不必多此一舉。”荀宴沉思, 大筆一揮,令胡老將軍將賊首押解上岸, 當著鹽城百姓的面梟首示眾, 以平民憤、彰國威。除此外, 再令大軍在戰事結束后, 留下部分人馬助當地百姓重建屋舍、船只,與民休養。
寫罷,荀宴若有所思,鹽城這次為人禍,平息后很快即可恢復民生,但其他地方的天災卻年年都有。
雍朝面積寬廣,南北縱橫、中西貫通,各地氣候、環境不一,四季都有不同災禍,或大或小。雖不至讓一國傷筋動骨,終究是每年都要頭痛的事。
總不能每每都只依靠朝廷賑災,長此以往,不利發展。
荀宴將問題道出,眾人凝眉,此事很早就有人提過,但那時無人關心,皇帝也無暇顧及,如今太子愿意解決,是好事。
許久,有人提議:“不如廣發招賢令,招納精通水利、時令、作物等民生之人,為其特許官職,再令戶部、工部派遣官員隨同,官民相合,遣往各地。假以時日,定有成效。”
聽罷,荀宴沉思后視為佳策,補充了其中幾點漏洞,便令提出建議的工部侍郎負責此事,另設總地司,命其為總地司司長。
此舉招來工部尚書側目,但太子面前,這位老尚書也只敢用眼神表示不滿,被他橫視的工部侍郎卻欣喜異常,已然忘了上峰的存在。
荀宴將各官反應收入眼底,心有成算,又說了些話,看天色已亮,便留眾臣同用早膳,再各自散去。
回東宮時,他步伐明顯慢下,總管徐英想應是太累了,便提議傳轎。
難得的,太子沒有拒絕,上轎后到東宮的短短一刻鐘,竟就睡著了。
徐英面露難色,正思索是否要喚醒主子,太子已然睜眼,似想起什么,問道:“她呢?”
“鄉君早醒了,見太子忙碌,便先出宮去了。”
荀宴頷首,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緒,抬腳邁入寢殿,一頓,小桌上多了一張紙,紙上赫然是他的畫像。
惟妙惟肖,面容俊美非常,只是雙目露出明顯的倦色,空白處配有一句詩:但愿身長健,浮世拚悠悠。
定睛看去,左下角還有個兇巴巴的小人,五官像極了靜楠。
只是,荀宴還無法想象小姑娘對自己兇的模樣。
他微微一笑,將畫卷起置于畫筒中,思索后又覺不妥,換了個地方,單獨置于榻旁開辟的小書簍中。
連日忙碌,他亦感疲乏,本準備把剩下那幾本公文看完就睡,可看到這幅畫后,瞬間就改了主意,決定即刻上榻去。
剛解衣上榻,荀宴就眉頭一皺,傳來宮婢,“何人動過這張榻?”
宮婢小聲道:“昨夜鄉君寢在了這兒,因鄉君已熟睡,奴婢等不敢打攪。”
說罷,她小心翼翼地問:“殿下,可要讓奴婢先換床被褥?”
殿下素來喜怒不形于色,只觀神色,實在看不出什么,宮婢這時候,內心亦是惴惴。
“……罷了。”荀宴松開眉頭,抬手,“都下去罷,孤先睡會兒,有事可喚。”
“是。”
殿中眾人退出好一會兒,荀宴仍坐著,即便如此,鼻間依舊時而傳來一股似有若無的馨香。只聞其香,便似乎可以想到小小佳人臥于其中的模樣,定是睡相不好,翻來覆去,才至整張床榻幾乎都染上了她的味道。
慢慢躺了下去,荀宴瞬間仿佛整個人都被裹進了溫香軟玉之中,處處都是另一人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