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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婢被嚇得渾身一抖,立刻跪伏于地,“奴婢知錯,請陛下恕罪!”
雨絲飄灑,窗角一隅早已濕透,宮婢的身體于濕地中抖如篩糠,令皇帝慍怒的臉色稍霽,“罷了,換人,朕不想再看見此婢。”
全壽不帶感情地看去,示意侍衛將這宮婢拖下,既抱了投機取巧的心,就要做好失敗的準備。
陛下近日龍體雖頻頻抱恙,但心中可從未覺得自己老過,宮婢此舉無非是刺激了他,才讓他生怒。
“不懂事的賤婢罷了,陛下莫要放在心上?!比珘垌槃莸沽吮?,笑道,“不過這天兒是冷了些,莫說陛下,老奴里外穿了四五層,站在這兒也要打顫呢。”
“哦?”皇帝笑睨他,“朕不知你竟如此虛了,偏你這老東西事多。”
全壽靦腆一笑。
“罷了,合窗吧,這雨飄進來,沒得濕了奏章?!?
當下,這才有人緩緩走去將四窗合上。
房內封閉,龍涎香香氣愈發濃烈,熏熏令人昏睡。
皇帝聞慣了這味兒,此刻竟也覺得腦仁生疼,往椅背一靠,抬手道:“把香掐了,聞著不舒坦?!?
片刻后,御書房內逐漸清爽的氣息讓皇帝神情放松,眉眼成了一條直線。
唯有常年貼身伺候皇帝的全壽才了解,皇帝身體如今確實大不如前,從三年前起,就在逐漸走下坡路。
不知是因三個兒子離了身邊還是何事,御醫月月請脈,月月都是愁眉緊鎖。
本來,這不過是年事已高者身體走下坡路的正常反應罷了,可他們都知道圣上不服老,若說他老了需要調理,定會惹其生怒。所以,只能偶爾借著各位娘娘的名義,給他送些藥湯補補。
“朕歇會兒?!被实鄢雎暎捌溆嗳硕纪肆?。”
御書房內候的人本就不多,得令后接連退下,唯余全壽取了薄衾,給皇帝輕輕蓋上。
溫暖覆來,皇帝心底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吟聲,舒坦了。
他其實知道自己老了,但身為天子、身為男人的倔強必讓他不可能承認這點,其余人無法理解,也只有服侍多年的全壽才能明白他的心意。
迷蒙中,皇帝耳畔清晰傳來愈發清脆的雨聲,滴答滴答,似是從青瓦流下,再滴落在廊中。
他極為喜雨,每逢此時,本都要挪了座椅坐在廊下閑賞雨景,順便烹茶聽樂。
到如今,竟是連這點小事都難以做到。
皇帝思緒越來越沉,幾欲陷入夢鄉之際,最后想到的是:各地都是雨,不知阿宴他們一路行來,是否方便……
神思出竅,惶惶然已至夢中。
無國計民生,無紅袖佳人,日有所思之下,皇帝的夢境中,只剩三個兒子。
此時的三個兒子年齡尚小,阿宴還是個懵懂小童,正齊齊圍著他要討要糖果。
其實,手心手背都是肉,對于最年長的兩個兒子,皇帝怎么可能沒有絲毫感情,他至今都不曾忘懷得知這兩個孩子降世后自己的高興。
縱然他們母親背后的家族為他不喜,但他們的的確確是他的血脈。
只是時勢使然,權力的糾葛紛爭讓他們父子三注定不可能如常人一般,只會越走越遠。
夢中,兩個兒子尚知辯駁爭寵,唯有最小的阿宴守在一旁靜靜望著他,不爭不搶,仿佛根本不知道該做什么。
皇帝心想,他定是不知那糖果的美味。
但思及阿宴身世,又是一痛,他定然也不知該如何親近與我。
兩個兒子的爭吵已令他頭昏腦漲,此時此刻,最安靜的那個,反而讓皇帝好感倍增。
不錯,糖果只有一顆,他只能給一人,應當選擇最合適的那人來給。
可他是皇帝啊,難道還不能憑自己心意來選?
…………
雨霧飄散,恍然間,皇帝又見到了多年前的那座南方小鎮。
窈窕佳人正撐傘獨行,蓮步生花,背影美而遙遠。
他急急跑上去握住佳人一臂,見她終于回眸,清麗熟悉的面容令皇帝心神大震,她問:“你待他好嗎?”
你待他好嗎?
待他好嗎?
這句問話恍若鐘聲蕩起,一直在皇帝耳畔回旋。
…………
“陛下,陛下?!比珘鄄粎捚錈┑剌p聲喚人,如此已經有小半刻了。
皇帝說歇會兒,但這一歇,就過去一個時辰,眼下人已至御書房外了。
“……怎么?”皇帝猛然睜眼,雨霧消失,佳人亦不在眼前,他恍惚了陣才看向全壽。
全壽道:“陛下,九公主和荀公子回京了,如今正在御書房外等候。”
皇帝大喜,咚得站起身就朝門外沖去,動作之迅速讓人根本想不到他已快步入老年人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