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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茶葉片薄如蟬翼,清亮晶瑩,視之可人。
夢伊伊想急于知道這有嬰兒肉香的茶到底是什么味道,待冒辟疆為她倒了一盞茶,伸手就要去端,可她瘦骨嶙峋的手上沒有力氣,把杯里的茶水灑了大半,杯子也差點失手。
冒辟疆急忙接過茶杯說:“還是由我來喂你吧。”
夢伊伊怕他做出過于親密的舉動,喚嫣波坐在自己身邊,讓嫣波來喂她。
冒辟疆說:“也好,以往都是我倆對飲,現在倒應了那句‘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了。”
扣扣說:“怎么是三人,還有我呢。”
冒辟疆說:“你這么點個小人兒,算不得人。”
扣扣不高興說:“我要是算不得人,少爺那句詩用的也不通,人家李白舉的是酒,你舉的是茶。”
冒辟疆說:“以茶代酒,有何不可?”
扣扣說:“那對影成四人有何不可?”
冒辟疆愣了,不知如何回答。
夢伊伊見吳扣扣人小鬼大才思敏捷,心說難怪冒辟疆將來會寵愛她,冒辟疆喜歡才女,自然會喜歡她。
嫣波看扣扣和冒辟疆慪氣,笑道:“還是‘對影成三人’吧,我又不像你們會寫詩,懂得什么賞月。”
冒辟疆大笑,讓扣扣再添兩個杯子,也別管對影成幾人了,大家熱鬧就好。
看他被婢女們如何調笑也不生氣,夢伊伊暗暗稱奇。
夢伊伊喝了口茶,那茶果然與別的茶香不同,至于什么肉味,卻說不清楚了。
她還要再飲,想細細品味,嗓子覺得火燒火燎的疼,哪里咽的下去。
見她連茶水都難以下咽,冒辟疆心痛的說:“以往與你月夜對坐,用心去領略那桂華露影,恍然若仙,何其風雅,誰想竟有今日。”
夢伊伊說:“我是沒有福氣消受這好茶好月了。”
冒辟疆說:“怎么會,明天丁逸梅先生就到了,他可是大名鼎鼎的神醫,一定能看好你的病。”
夢伊伊想說董小宛大后天就要死了,別說神醫,就是把神仙請來也無濟于事了,怕嚇到他們,笑道:“但愿如此。”
冒辟疆說:“丁先生多有妙手回春的神來之筆,三年前你的好姐妹柳如是積勞成疾,多有醫者讓虞山先生及早準備后事,結果被丁先生藥到病除了,丁先生此來,還是虞山先生伉儷舉薦來的呢。”
與柳如是為伉儷,那個虞山先生應該就是聲名赫赫的錢謙益了,當年冒辟疆為董小宛贖身,就多虧了錢謙益和柳如是幫忙,否則就沒有什么“冒董姻緣”了,夢伊伊記得錢謙益是投降滿清的軟骨頭,冒辟疆一口一個虞山先生,看來還是對他心存感激。
冒辟疆似乎把希望都寄托在了丁逸梅身上,夢伊伊卻越發緊張起來,自己如今就大遭其罪,如果那個丁先生來,指不定還得用什么苦藥湯子折騰自己呢,自己真得趕緊走了。
冒辟疆說:“虞山先生宦海沉浮,雖然不幸失節,幸而迷途知返,如今退隱鄉間,也算是明白人了。”
夢伊伊冷笑說:“一句‘水太冷,不能下’成千古笑談,不知道他明白過來什么了。”
當年清兵兵臨城下,柳如是與錢謙益蕩舟西湖,勸他一起投水殉國,錢謙益貪生怕死,竟然以“老夫體弱,不堪寒冷”來拒絕,柳如是又勸他“隱居世外,不事清廷,也算對得起故朝”,不想他陽奉陰違率眾降清,落得一世罵名。
想到錢謙益、龔鼎孳之流的達官貴人們居然沒有柳如是、董小宛這些青樓女子有氣節,夢伊伊連連搖頭。
看夢伊伊一臉的不屑,冒辟疆說:“管他是不是明白人,只要丁先生把你的病看好,我就為他多念幾聲阿彌陀佛。”
扣扣插言說:“如果姑娘好起來,我也多念幾聲阿彌陀佛。”
夢伊伊笑道:“你們倒來得實在。”
飲了幾杯茶,冒辟疆忽然感嘆說:“人生如夢,白駒過隙,能有多少‘月漉漉,波煙玉’可賞,又有多少‘厭晨歡,樂宵宴’可享,我有幸得以遇見幾個水做的女人,也算不枉此生了。”
人生如夢,水做的女人,幾個意思?
扣扣說:“少爺又要講笑話,女人怎么是水做的?”
冒辟疆說:“女人圣潔如水,自然是水做的,男人污穢如泥,所以是泥做的。”
扣扣和嫣波一齊笑道:“少爺此論,前所未有,真曠世奇談。”
夢伊伊則瞪大了眼睛,這不是賈寶玉的怪論嗎,如何從冒辟疆的嘴里說出來了。
冒辟疆說:“你家姑娘每到春天就要生一場病,想是冰雪消融,要把那身體里的寒濕之氣蒸騰出來,你說她不是水做的是什么。”
幾個人呵呵笑,都說越發是奇談了。
夢伊伊暗想,白天我問蔡女蘿和金曉珠,說不曉得什么大觀園和《紅樓夢》,怕是這時《紅樓夢》還未問世,所以不知。既然有人認為《紅樓夢》是冒辟疆寫的,曹雪芹是他的化名,那么就算他這時沒有撰寫《紅樓夢》,也該有所構思了。
夢伊伊試探他說:“你這些言語,倒像《紅樓夢》里的賈寶玉。”
“賈寶玉,《紅樓夢》?”冒辟疆有些茫然不知所云。
“《石頭記》或《情憎錄》,林黛玉和薛寶釵,這該聽說過吧。”夢伊伊說。
冒辟疆說:“你何時讀的這書,我怎么沒有聽說過呢。”
夢伊伊說:“你怎么沒聽過呢,有人說這書就是你寫的呢。”
冒辟疆笑道:“是我孤陋寡聞了,竟然不知道自己寫過這部書。”
看他矢口否認,夢伊伊暗想,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他壓根就不是曹雪芹,也沒寫過《紅樓夢》,一種是他尚未開始撰寫此書,所以不知道自己說的是什么。
可如果說他沒寫過此書,那么他如何有那樣的怪言論呢,難道是純屬巧合?
關于曹雪芹的真實身份,有極力證明確有曹雪芹其人的,有極力考證曹雪芹本為化名的,冒辟疆不過是諸多“曹雪芹”中的一個而已。
夢伊伊對紅學沒有什么研究,不過是走馬觀花的讀了幾篇文章,三瓜兩棗的看了一些爭論,出于一時好奇而已,見從冒辟疆那里問不出個子丑寅卯,也就偃旗息鼓了。
看扣扣哈欠連天,嫣波也打不起精神,冒辟疆讓她們去睡,沒有什么需要伺候的了。
這正中夢伊伊下懷,有這么多人在眼前,她根本沒有機會脫身。
室內只剩下冒辟疆和夢伊伊,幾只宣德爐里燃著淡淡的沉香。
冒辟疆說:“這下好了,我們可以清靜的對坐賞月,妙通禪關了。”
夢伊伊暗想,什么對坐賞月,不就是坐著發呆嗎,自己寂寞的時候不也一樣發呆,不知道腦子里在想什么嗎。
不過董小宛比自己幸福,起碼冒辟疆會陪著她發呆,不像呼蕭然沒有時間陪自己。
在冒辟疆所說的那些“水做的女人”當中,董小宛或許不是他的最愛,卻是最讓他痛徹心扉的那個。
以往自己鄙夷“冒董之戀”,認為那不過是一個風塵女子為了從良或一個富家子弟為了蓄妾所上演的畸戀,因為他們一個是名妓一個是名士而為人熱捧。
可絢爛之后歸于平淡,他們在經歷了山河破碎、顛沛流離、家道中落等各種苦難之后,在柴米油鹽的日常生活里,各種鉛華都被洗掉了,最真實的東西慢慢浮現出來。
夢伊伊雖然依舊不那么喜歡冒辟疆,可作為那個歷史時期的一個男人,他能夠用心去對待董小宛,確實難能可貴了。
董小宛雖然帶著痛苦和遺憾撒手人寰,但能得到冒辟疆的心,于她或許是最大的安慰了。
看冒辟疆神情凝重的看著自己,夢伊伊不自然地避開他的目光。
冒辟疆說:“你抄寫的那幅謝莊的《月賦》已經拿去裝裱了,將來掛在這屋子里,賞月的時候就可以更好的領略賦中之美了。”
夢伊伊嗯了一聲,她的手揣在懷里,緊緊攥著七色花瓣。
董小宛是將死之人,自己哪好還假借董小宛的軀殼,不讓人家說說訣別的話呢。
冒辟疆說:“謝莊的《月賦》雖美,但也沒有寫盡月華之美。”
夢伊伊問為什么這么說,冒辟疆說:“在我看來,謝莊只寫了冰冷的月亮,要是我寫,就寫水做的女人,因為再美的月色也不如你美。”
這家伙,可真會甜言蜜語。
冒辟疆忽然抓住她的手說:“白天你問我那部書,此書不過是我腹中的一個草稿而已,并未與人說起,你是如何知道的,難道是心有靈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