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捱到中午,夢伊伊饑腸轆轆,卻吃不下什么東西,好不心煩,拿出七色花瓣,不想在這里待下去了。
忽聽扣扣在門口叫道:“少爺,您拿的什么?”
一個男人說:“蔡姑娘和金姑娘畫的《水繪園圖》,特地帶給你家姑娘看。”
夢伊伊趕忙把七色花瓣揣進懷里,已經來了,看看傳說中的冒大才子長什么樣子也好,是萬人迷嗎。
說話間一個瘦瘦高高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手里捧著一幅巨大的畫卷。
夢伊伊看冒辟疆,白凈面皮,三縷掩口胡須,一雙如電明眸,談不上是帥大叔,但渾身透著一股儒雅之氣。
“好些了嗎?”冒辟疆問。
夢伊伊愣愣地看著他,隨口說:“好不好你看不出來嗎?”
冒辟疆以為她生氣了,歉意的說:“忙些事情,這幾天也沒過來陪你?!?
嫣波說:“還是吃不下飯,一吃就吐。”
冒辟疆皺緊眉頭,暗暗嘆了口氣。
夢伊伊暗想,董小宛看上他什么了呢,才華,為人,名氣,真情?
冒辟疆忽然說:“小宛,有個東西給你看,讓你開心一下?!?
喚嫣波和扣扣過來幫忙,將那幅畫卷打開,令夢伊伊眼前一亮。
那畫用的是界畫的畫法,亭臺樓閣,水榭花園,草木怪石,都畫的十分逼真,上面題的是“水繪園圖”,畫里的園林有“雖由人作,宛自天開”之美。
畫極工細,里面畫的人物不過盈寸,也都栩栩如生,恍然有《清明上河圖》的意思。
這難道就是史料上記載的《水繪園圖》,由蔡女蘿和金曉珠繪制的?
冒辟疆說:“這一陣總去‘染香閣’,為的是跟她們趕這張畫,好讓你看?!?
夢伊伊驚訝道:“給我看?”
冒辟疆說:“是啊,這《水繪園圖》不是你提議畫的嗎,我和女蘿、曉珠緊趕慢趕,終于在年前畫出來了?!?
扣扣說:“哎呀,這不是咱們住的水明樓嗎,那個是染香閣和寒碧堂,還有這里應該是洗缽池和深翠山房啊?!?
嫣波說:“看看這個拿花的小人兒,是扣扣吧,那個賞花的,是茗兒姐姐?!?
扣扣說:“那個端茶的,可不是嫣波姐姐么。”
兩個女孩兒嘰嘰喳喳的,在畫里找著可以辨識的人。
冒辟疆得意的指著水明樓里一個穿紅衣的女子說:“你們看這是誰。”
嫣波說:“這不是我家姑娘嗎,旁邊并坐的是少爺啊。”
讓他們把畫拿近,夢伊伊仔細看,可不是嗎,那坐著寫小楷扇面的紅衣女子就是自己,并坐觀賞的白衣秀士就是冒辟疆。
冒辟疆含笑說:“我特地讓女蘿把咱倆畫在一起了。”
夢伊伊說:“你近來總往染香閣跑,是為了這個?”
冒辟疆說:“女蘿和曉珠擔心年前畫不完,我去幫忙,你看那亭子和那蕉葉的顏色,很多都是我染的呢?!?
夢伊伊說:“怎么也不事先說一聲?!?
冒辟疆說:“不是為了給你一個驚喜嗎?!?
“驚喜?”夢伊伊表情驚訝。
“是呀,”冒辟疆說:“記得那次我去你在半塘的家里,你也臥病在床,你說你昏昏沉沉的如在夢中,見到我便覺得神怡氣旺,病好了大半。所以我就和女蘿、曉珠通宵達旦的趕這張畫,或許你心里一高興,病就好了?!?
夢伊伊長長嘆了一口氣,看來嫣波誤會了冒辟疆,自己也誤會了冒辟疆,他和蔡女蘿、金曉珠在一起不是為了男歡女愛,而是為了讓董小宛臨終前看到這張畫。
看董小宛臥在榻上不便看畫,冒辟疆和嫣波把一個屏風搬到榻前,將畫掛在了屏風上。
看冒辟疆溫柔體貼,夢伊伊的鼻子有點酸。
冒辟疆坐在榻前,拉住她的手說:“可惜畫的不是夜景,要是夜景,畫我們品茗賞月就更有意味了,你最愛這如水的月色了,你倚窗望月的姿態也是美不勝收的。”
夢伊伊忘了抽回手,念了句“月漉漉,波煙玉”,這是唐人李賀的詩句,夢伊伊記得董小宛最愛吟誦這句詩。
冒辟疆說:“是啊,‘月漉漉,波煙玉’,多美的詩句,多美的意境。”
他不禁吟誦起這首詩:
月漉漉,波煙玉。
莎青桂花繁,芙蓉別江木。
粉態夾羅寒,雁羽鋪煙濕。
誰能看石帆?乘船鏡中入。
秋白鮮紅死,水香蓮子齊。
挽菱隔歌袖,綠刺罥銀泥。
嗯,詩的意境確實很美,難怪董小宛會這么喜歡。
聽冒辟疆背詩,吳扣扣跑過來說:“這詩見姑娘寫過,我還沒有背下來呢,少爺教教我。”
夢伊伊這才想起抽回手,覺得臉上一熱,自己怎么一時失態,把自己真的當成董小宛了呢。
冒辟疆看她臉上露出久違的潮紅,高興的把扣扣抱在腿上說:“知道這是誰的詩嗎?”
扣扣說:“當然知道啊,唐人李賀,我還背過他的詩呢,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何當金絡腦,快走踏清秋?!?
冒辟疆說:“這詩我沒有教過你啊?!?
扣扣嘟起小嘴兒說:“是姑娘教我的。”
冒辟疆看著夢伊伊說:“這孩子都快讓你教成才女了,那天我拿她寫的詩給朋友們看,都不相信是七八歲的孩子寫的,而且還是個女孩子,你還記得那首詩吧。”
詩,吳扣扣寫的詩,夢伊伊有點緊張了,她哪里知道吳扣扣寫的是什么。
看冒辟疆夸獎自己,扣扣很高興,張嘴背起自己的詩:
月光移壁灑竹影,清風穿櫳送香茗。
醉臥幾榻意朦朧,輕揮紈扇撲流螢。
夢伊伊雖然不會寫古詩,但為了題字配畫,也為了增加點文學素養,背過幾首古詩,也淺嘗過一點中國古代文學。
吳扣扣的詩雖然說不上有多么好,起碼有韻腳和對偶什么的,也寫活了一位在月光下閑坐的女子,對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子來講確實難得。
夢伊伊說:“果然是好?!?
冒辟疆眼里閃著狡黠的笑,拍拍扣扣說:“能不好嗎,說說你寫的是誰?!?
扣扣說:“當然是我家姑娘了,姑娘夏夜納涼,就是這個情形。”
夢伊伊哦了一聲,心說這孩子的確聰慧過人,難怪她長大了冒辟疆會寵愛她。
看吳扣扣坐在冒辟疆的腿上,兩人形同父女,誰會想到幾年后這女孩兒將成為冒辟疆的侍妾呢。
從年齡上推算,這女孩兒應該比冒辟疆與蘇元芳所生的兒女還要小啊。
想到這些,夢伊伊頓時像吞了蒼蠅,又覺得冒辟疆可惡了。
冒辟疆教吳扣扣背那首《月漉漉篇》,夢伊伊不愿看冒辟疆,向床里翻身,哪里翻得動。
見她掙扎,冒辟疆趕忙放下吳扣扣,與嫣波一起幫她翻了個身。
夢伊伊身子是翻過來了,卻覺得身子底下有什么東西硌得慌,把手在身下摸索,是流霞形狀的一對金釧,一只寫著“比翼”,一只寫著“連理”。
冒辟疆說:“把這個放在榻上,如何睡的舒服?!?
他剛要取走,嫣波說:“少爺別動,姑娘每每睡下,手里都要攥著這黃跳脫,沒有就到處亂抓,睡不安穩。”
冒辟疆一愣,喃喃地說:“這是她的心愛之物,當然舍不得放手了,可惜原先那對斷裂了,不然又是一對。”
夢伊伊說:“原先那對?”
冒辟疆說:“你忘了,前年七夕那天,你看見天上的流霞流暢優美,就摹其形態打了一對金釧,讓我寫了乞巧和覆祥這幾個字分別鐫刻在上面。去年七月這對金釧從中斷開,就又重新做了一對,這次寫的是比翼和連理?!?
比翼,連理,夢伊伊不由瞪大了眼睛。
去年結婚,呼蕭然陪她去選購首飾,在一家珠寶飾品店看到一對金手鐲,上面的圖案是漫卷的云霞,鐲子上面也有字,正是“比翼”和“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