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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們將離開的日子選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清晨。自然之子棲息了幾千年的森林,每一天睜開雙眼都能聞見芬芳的花香和涼爽的水汽,但似乎沒有哪天比這天的天氣更加令人舒暢,蘭卡斯特覺得這是由于那個寒冰魔法陣終于被人類清除掉的緣故。
“感謝你們的招待,尊敬的精靈閣下。”溫柔的公爵夫人向他們行禮告別,她的金發(fā)兒子站在旁邊護衛(wèi)著她,而他們身后是遠去的車隊,那具水晶棺材就放在那里,運向視線的盡頭。“我們這就告別了,愿光明神保佑你們。”
“同樣愿生命女神保佑你們,一路平安。”蘭卡斯特挺客氣地說。按理說他不是這個森林的精靈,與人類打交道的事輪不到他頭上,但誰叫他娶了個人類妻子呢……蘭卡斯特早就認命了,和人類有關的鍋一定都是他的,這是所有精靈的共識。
有時候蘭卡斯特覺得同胞們說的也挺對,要知道他在四百年前,可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這么與人類有來有往地寒暄。那時候他是最叛逆的小精靈,還沒成年就敢為了抓奴隸販子孤身一人拿著把弓和匕首偷溜去盜賊據(jù)點作戰(zhàn)——
呃,蘭卡斯特難得跑了點神。要不是妻子白加寧臨時藏起了他,估計他早就死在某個人類貴族的囚牢里了。可那時他也根本不感激她,他氣得要命,因為她把他也說成是她的奴隸,專門用來玩那種的。
“也愿光明神保佑你,黑龍閣下。”安妮塔爾微笑著對旁邊黑著臉的雷文告別,只換來一個兇狠的瞪視。雷文是蘭卡斯特臨時從樹叢里揪出來的,他從跑過來盯著人類開始就是專門沒安好心,現(xiàn)在暴露了也沒有辦法,他攤出手:“把艾瑪……的鱗片還來!”
安妮塔爾:“我們已經(jīng)將鱗片還給艾瑪小姐了。”
“才不是……那片!”雷文繼續(xù)攤著手,至少,他不敢再用龍火威脅人類,他怕被艾瑪發(fā)現(xiàn):“我說的是定契約那片!”
安妮塔爾嘆了口氣。“這片龍鱗并不是不能還給你,黑龍閣下。”她微笑著,用溫柔的眼神凝視著雷文,就像他是個只會闖禍的小孩:“但契約與血緣維系……你應該明白,這樣的行為是沒有意義的。”
雷文的喉嚨里不由得涌出咆哮,他完全想不到安妮塔爾會用這樣敷衍的理由來回答他。要他說,人類根本就沒有資格和巨龍平起平坐!如果知道這個女人接下來會慫恿艾瑪做出那樣的事,就算她是希利亞德的妻子,他也根本不會放她去見艾瑪!
他尖縮的豎瞳看著安妮塔爾從脖頸處拉出一條項鏈,被體溫溫暖的鱗片被太陽照射著,反著光。卑賤的人類,這是在威脅他嗎?她怎么敢、她怎么敢——雷文的手不自覺的屈伸,九十年了,他不是第一次用手狩獵,只要一爪子,這個柔弱的人類就會血濺當場,只要劃開脖子,暴露出脆弱的氣管——
雷文的樣子像是下一秒就會暴起殺人,人群凝固了一秒,安妮塔爾安然地保持著笑容,而奧諾德的手悄悄放在腰間,但他不敢亮出武器,他清楚地記得母親的叮囑,永遠不要在龍的面前拔出劍。“雷文!”這時森林的高處傳來清脆的呼聲,而樹下的氣氛劍拔弩張,沒有人抬頭向上望。
蘭卡斯特倒是很平靜,他招呼了一聲:“安格斯。”
幾下跳躍,金發(fā)少年落在眾人面前,雷文僵硬地站在原地,喉嚨里一下下的喘息,安利克拉休斯就這么輕松地走上去,按著他的肩膀往后拖。“放他們走。”
“不可能!”雷文陰森地瞪著那群人,雖然他順從地跟著少年的力道往后后退,但他的視線仍然死死落在目標的身上。黑發(fā)的安妮塔爾,金發(fā)的奧諾德。他們的身上有九十年前最討厭的氣味,源自血脈深處,希利亞德利多亞的妻子與后裔。他屈張著雙手,低聲告訴安利克拉休斯:“我遲早要殺了他們。”
“那樣艾瑪也會知道的。”安利克拉休斯平靜地說:“她與利多亞重新定了血契。”
就算他看到艾瑪和安妮塔爾從地道里走上來的那一瞬間也不過只有一點兒的失態(tài),還能按住一頭要把這個森林里所有人類都斬草除根的暴怒的黑龍,雷文在山谷里獨自呆了九十年,現(xiàn)在他要干的事只不過是把屠殺一切危險的防衛(wèi)圈擴大到精靈的領地。“冷靜點,雷文,艾瑪想做什么就讓她去做吧。”
“他們欺騙了艾瑪!該死的人類!為什么要重新定血契!他們和我們有什么關系!”雷文暴跳如雷,竟然神奇的能流利地開口罵人。艾瑪紅著眼睛堅定地張開雙手擋在安妮塔爾和奧諾德面前,那么小小的個子,好像頂天立地,誰也不能把她擊垮。
“這是我的決定。”艾瑪嘶啞地開口說:“反正也不是給他們當坐騎,只是救他們三次,救不了也不會死,很公平的契約。”
“叛徒!可惡的艾瑪!你肯定是被他們騙了!卑劣的人類!我要把他們殺光!”
“雷文,你敢動他們,我就跟你絕交!我說真的!永遠絕交!”
“憑什么!我才是你的族人!我才是一直在保護你的人!你為什么總是站在人類那邊!”雷文氣得七竅生煙,他紅了眼,想上去連艾瑪都咬死,艾瑪只是悲哀地看著他:“你不會明白的,雷文,你永遠不會明白的——但是求求你,我只是最后想做這樣一件事……”
對,他不明白!他是巨龍,為什么要替人類思考!雷文永遠也不愿意和艾瑪吵架,他是為了什么才守在那個山谷九十年呢!他日日夜夜不敢睡覺,長大,拼命長大,安利克拉休斯和艾瑪是他僅有的依靠了!可是他不會理解,他永遠也不能原諒艾瑪,盧比厄比斯迪安比洛莫里德賽爾德戴特,他們都不在了,他會賭上自己的一切來守護艾瑪和安利克拉休斯長大,那么現(xiàn)在要做的第一件事,雷文滿腦子只剩下這一個念頭——把人類殺光!統(tǒng)統(tǒng)殺光!
是安利克拉休斯把他拖住,就像現(xiàn)在這樣,明亮的陽光照射在璀璨的金發(fā)上,清秀美麗的少年微笑起來,他稍微踮著腳,把雷文茫然充滿憤恨的臉拖下來,揉了揉。“冷靜點,雷文。”
“放輕松點兒。”他溫柔地微笑,雷文低著眼睛看著他,勉為其難地安靜下來。他不知道安利克拉休斯是怎么回事,好像自從他醒來,就總有一些東西變得不一樣了。“利用他們也沒什么不好的,希利亞德的兒子不是很能干嗎?現(xiàn)在他們和我們綁在一條船上啦,就讓他們幫我們追殺亡靈族吧。”
雷文沉默了一下:“那,如果他們召喚艾瑪呢?不是說如果家族遇到危險會召喚艾瑪來嗎?如果艾瑪被人類叫去,遇到危險……”
“艾瑪還這么小,他們心里也有數(shù)的,這不是傳送契約,艾瑪飛過去找他們也要時間的,而我們一定會陪在艾瑪身邊。”安利克拉休斯很沒有所謂地說,他偏頭看了看遠處的人類,金瞳里閃爍著快樂的光芒:“一千年內,他們絕對不敢召喚艾瑪,如果艾瑪沒有成年就被他們召喚過去了……”
那他們面對的,就會是跟在銀龍身邊的,黃金龍和黑龍的怒火。
雖然雷文不愿意放棄暗殺人類的計劃,但安利克拉休斯說得好像很有道理,在小黃金龍拍胸脯保證“我絕對不會讓人類好過”的誓言下,他最后還是勉強放過了離開的公爵夫人一行人,只是站在角落里生悶氣。
沒有關系的,他會一直跟著艾瑪,如果有人敢來欺負她,安利克拉休斯說,到時候再把他們殺光也不遲。
可是果然還是最討厭希利亞德了,那個記憶里礙眼的金發(fā)人類。
雷文很不高興地拉扯著安利克拉休斯,情緒一低落,他又不知道該怎么說話了。“艾瑪……為什么,總是喜歡……人類,呢?”
他一直都不懂,一直都不明白。人類跟巨龍是完全不同的生物,就像你對路邊的石頭熟視無睹,隔膜始終都存在,可艾瑪看著希利亞德的表情,卻像是她和雷文之間才隔著一道過不去的鴻溝,而讓雷文更加感到茫然而難過。
“不知道呀!”安利克拉休斯也不懂,他也不愿意多想。“反正,這幾天,你不要說這些事情,不要惹艾瑪難過!”
不能惹艾瑪難過,可是雷文自己很難過,太不公平了!他不由很生氣地不講話。那邊蘭卡斯特走過來。這真是一個太熟悉的話題了,小龍們關于人類的爭論,他從還在龍島就聽在耳里。精靈本身對這個話題是沒有什么爭議性的,安利克拉休斯和雷文畢竟還是太年幼了,他們沒有見過足夠多的人,不明白有時候感情的界限能夠超脫出種族。
當然啦,蘭卡斯特也不會跟小龍們說這樣的話,他只是微笑著說:“也許艾瑪曾經(jīng)做夢當過人呢!”艾瑪是被希利亞德從蛋里孵出來的,精靈覺得也許這就跟做夢差不多。一個清晰的美夢,當夢醒來,她回到龍島,可是小銀龍當然永遠也不會忘記,自己曾經(jīng)置身于金發(fā)藍眸青年為之編織過的,最溫柔的夢境。
黑發(fā)青年瞪著眼睛飽受驚嚇地看著他。安利克拉休斯臉上的表情有點怪:“艾瑪,曾經(jīng)做夢當過人……”
蘭卡斯特就輕松地繼續(xù)說下去:“所以她才那么喜歡人類呀!”
怎么可能!雷文立馬氣勢洶洶!“做夢也不行!她就是龍!為什么要覺得自己是人類!”
“她并沒有覺得自己是人類呀。”蘭卡斯特逗雷文:“她只是覺得人類很親切,所以會更加喜歡人類一點。”
雷文就糾結著停下嚷嚷,他覺得說的很有道理,可是又有哪里不對。安利克拉休斯站在那里,如遭雷轟。
“艾瑪當過人類?做夢當過人類?”小黃金龍茫然地低語著:“所以,她才那么喜歡人類!”
雷文風中凌亂,他才不能想象什么艾瑪曾經(jīng)做夢當過人類!“艾瑪是龍!是偉大的巨龍,她跟人類一點關系都沒有!”
可是安利克拉休斯恍惚的追問蘭卡斯特:“那如果艾瑪真的當過人類怎么辦?”他臉上的表情那么迫切,好像這是一個立刻就要解決的問題:“真的做夢當過人類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