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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子時,夜涼如水,哲暄不知往哪里去,便漫無目的地隨意走走。
月色闌珊,空曠的院下,細細想來這兩年的時光,大快朵頤本是她的處世之道,可萬事終究抵不過“世事無常”四個字。踏上轎輦那一刻能想象到的所有美好,她都得到了,想象不到的意外和坎坷她也都盡力接受了。
懷里揣著的陶塤,是原屬子絳的,很多事情就像是塤曲,即便她很努力想要學好,也總暗自覺得力不從心。
耳后有不尋常的嗖嗖響動,敲醒了哲暄的思緒,猛然轉身是翠兒,她才前行兩步,黑影下隱在身后的秋嵐便清晰可見了。
“翁主,秋嵐姑娘說臨別前想見翁主一面。”
哲暄審度著秋嵐,命翠兒退下。
秋嵐還是尋常作侍婢時候的裝束,緩緩行至近前,躬身下拜,“秋嵐今夜前來,一是想要叩謝翁主大恩,二來一是出嫁前有很多話想再與翁主說。”
哲暄頷首同意,托手讓她起身,“你說吧。”
秋嵐像是喊著難言之隱,片刻的猶豫已經讓哲暄大致聽出她的話外之音,轉身行于前。
“那就去城樓上吧。”
黃土城墻,沒有人能比哲暄還要熟悉,情不自禁觸手撫及,“這樣的宮城,府里上上下下,沒人能比我再熟悉了,這是思念,我有,自然你也會有。”
哲暄轉來,笑看著跟上城墻之上秋嵐,慨然道,“說吧,你想和我說何事?”
“翁主,明天一早秋嵐就要出嫁了,您難道不想把心中的疑惑問清楚,再放我走嗎?”
秋嵐的直言不諱哲暄意料之內,頷首道,“你既知道我有疑惑,既然也來找我,有何話要說,直言便是。你放心,除了我沒有會在這更深露重的時候上到這里來,你可以很安心地說,說說念玨姐姐,說說我沒來時的王府,也可以說說那時候的王爺,還有你的父親,和——皇上。”
秋嵐的試探在此刻徹底覺醒,長嘆道,“您早就知道了。能告訴我,您是什么時候知道的嗎?”
“可能——遠比想象得要早。”
秋嵐苦笑憋著淚,“我原以為是那次在廊下被您和王爺見著了,原來真的比這事要早。”
“這事怪不得你。”哲暄攔著先問,“既然已經說了,不妨就都說開了。為著你父親,你恨死母后和王爺了吧?”
秋嵐已經沒有方才的驚詫,努力昂起了頭,強忍著不讓自己的淚滑下,“是,我是恨,如果當初不是甘元,薛將軍就不會被誣賴,我父親也不可能蒙冤入獄,而我,或許至少也該是崔氏那樣的出身,不說能嫁給皇室貴胄,至少不用做這樣看人眼色服侍人的事情。可是——”
“我知道的秋嵐,這些我都知道,王爺也都知道。”哲暄不知是出于同情憐憫還是如今多少對她的無奈能感同身受,一時之間,也不講究上下尊卑,撫了撫秋嵐的長發,“別哭,千萬別哭。你今夜能來找我,能主動想我談談,我真的很高興。不瞞你說,其實我也有很多話想心平氣和地和你談談。明兒你就要出嫁了,顧三雖然出身不高,但是你放心,以他的忠心和能力,你方才所說你所想要的,他都能給你。而且我看得出來,他并不在意你的出身,你的身份,他是真心喜歡你的。嫁做人婦,以后好好過日子就是。”
秋嵐細細聽完,目光停留在哲暄臉上留尋探查,半晌反說,“你不是尋了這個借口把我遣出王府,決意斬草除根的嗎?”
哲暄的笑像是此刻打從北方掠過的風,有夏日未及散去的氣息和冬日將要臨幸的味道,“你聽誰說,我要斬草除根的?是翠兒還是荌兒?”
秋嵐搖頭,“不!她們什么都沒有說。是我,是我自己猜度的,從她們的言行里猜度的。”
哲暄退開望向漆黑一片的南方,“我若真是如此打算,斷不會給你準備嫁妝。更何況,顧三是個厚道人,他喜歡你,我自然也看得出你不會討厭他,自然我亦不愿意拖累他一輩子的名聲。你放心好了,我是真心想讓你嫁個好人家,就像你說的,縱使不是皇室貴胄,平穩度日也總比眼下這樣強。”
秋嵐的眸中閃過幾欲垂下的淚珠,“為什么你可以這樣對我,你并不是圣人。”
哲暄笑著看向她,“這個世上沒有人是圣人,我亦有私心。或許是從那日見到廊下的你慌亂樣子的時候,便開始的。六哥重視你重用你,卻沒有感情,只有利益,否則,以你當時的身手和警惕性,在我和王爺的眼皮下想被發現,不過是時間問題。那時候,我就想起了王爺曾說起你的身世。說起來,年歲上你并不比我大出多少,卻要背負如此沉重不堪的枷鎖。正如你所言,你明明也該是一身傲骨,為何有肯做皇帝的馬前卒,在我和王爺面前,盡力掩藏,盡力討好,你以為你可以為自己父親報仇,為他洗刷恥辱,可你都等到了什么?”
哲暄的心疼由心底而出,她在召喚,召喚一個真正屬于秋嵐的靈魂回歸她早已遍體鱗傷的驅殼。
“我失去孩子的時候,你就在我身旁,我看得出你的不舍和難過。你在替我難過,替我未出世的孩子難過。王爺那日在營帳中,是你不自覺得護著我,護著本沒有過錯的權善才。秋嵐,那個人才應該是你。而不是為了隱藏自己,明明身負武功卻偏偏要受戰場上的刀劍之傷。”
秋嵐仰著頭,淚水的奔涌沖帶出塵封多年的回憶,“我看著你失去孩子,我確實難過,那是因為孩子無辜,其實你也無辜。我與你本沒有深仇大恨,可十五爺不同,十四爺亦不同。當年,是甘元逼著薛元平將軍假意投誠,他自己沒有計算得失,為什么要薛將軍替他背負罪責,為什么要我父親搭進性命,為什么要讓我們一家家破人亡。”
哲暄只是長嘆,“秋嵐,這些事情都過去了,再去爭誰對誰錯,你覺得還有意義嗎?且不說這件事情究竟如何,連太宗皇帝都未有定奪,就算是甘大司馬做了手腳,那也與清寧王,清河王都沒有關系,你為了仇恨,改變不了任何結局的仇恨還要拖下多少人,還要搭進自己多少年華。”
哲暄轉口道,“方才我一人在憐月閣前,我很慶幸,替你慶幸。慶幸這些年,皇上終究沒讓你做出格的事情,否則,你以為就算王爺死了,你能逃得過嗎。就算不是成了替罪羔羊,難道你就不怕和眾人一道投放入獄,問罪開斬?”
秋嵐思索良久,方試探道,“我不能背叛皇上,與其如此,您還是讓我過門之后自行了斷吧。”
哲暄費盡口舌,說了半天,竟換來這樣一句,自己也是頓時哭笑不得,“你還以為我是變著法子要你死嗎?”
“我知道這不是您本愿,可是我做不出這樣的事情。”
她這一語,哲暄才發現自己一直以來對她的高看,她唯有一身自以為的傲骨,其他,便是在沒有了,功夫說不上出類拔萃,揣度人心的本事就是連蕙兒一半都不如。此時此刻,多想把所有該提點她的全都告訴她,然而卻一時語塞,竟不知從何說起了。
“你如何沒有想過,我若真想叫你死,或是懷了讓你死的算計,你今日已經不在這里了。你本是念玨的陪嫁,豈會不是她胞姐念瑤的慘死就是皇帝所為。想她多少也是李承章的孫女,被指給十四爺做正妃,竟也落了個這樣的下場,可見皇帝心狠手辣到了怎樣地步。你不過是他手上的一個暗樁,無權無勢,更別說身手和心眼,我和王爺只要讓皇上知道,我們早已識破了你的身份,你以為以他一不做二不休的秉性,還能容你幾日。我和王爺誰都不用動手,自有人除了你去。”
這樣的話,踏踏實實,秋嵐反倒聽得很是安心,“這才是實話。其實自從成了皇上的眼線,我早知自己有必死的那一天,其實只要皇上能還我父親清白,我怎樣都是無所謂的。”
秋嵐的慨然是哲暄意料之中的,她緩緩道,“我知道,不然你也不會在,以為自己要被我斬草除根之后,還來找我。我雖不知你是如何跟了皇上,成了他的死士。可秋嵐,我讓人查過,你全家上下唯有你一人了吧,他日你若自殺歸于地下,見了為了等待清白病死獄中的父親,你該說什么呢?說自己看錯了人,皇上只是利用你,從未想過徹查當年幽州之案,還你父清白;還是仇視早把你變成了皇上對付兄弟的一把工具。”
哲暄撫著秋嵐微微發顫的肩,“我以常理斷之,每一個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安然活著,活好自己的一輩子,才算真真正正沒有枉費他們生你養你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