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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丹垂手頷首,道,“是。當(dāng)初王爺借著崔氏誤傷王妃一事,大做文章,故意從府中傳出王妃重傷一事,本就是想借此挑起一向貪婪的渤海王和皇上的矛盾,渤海王確實是上鉤了,可皇帝似有疑心。”
子紹方才景州得勝而歸,一切都在隨著他期望的方向發(fā)展,聽聞此言,好奇之余,難免擔(dān)心,“何出此言?”
“皇上探訪,雖本意上是拉攏各位手握兵權(quán)的王爺,可都不約而同地提起了牟維楨,而且直言聲稱有人在你們兄弟之間故意搬弄是非,挑起矛盾。”
這話能經(jīng)由妙丹的嘴說出來與自己聽,子紹相信并非無緣無故,“你也相信這樣的話。”
“這些日子王爺不在,奴婢令人察訪牟維楨已經(jīng)有了結(jié)果。王爺明智,不妨先來猜猜看。”
子紹盯著心謀已顯在眼中的妙丹,道,“既然你說皇帝起了疑心,覺得有人故意挑撥君臣矛盾,做不過就是那幫東宮文臣,不是禮部尚書戚東灼,就是新任吏部尚書譚甫。”
“是中書令儼文憲。”
“儼文憲?”子紹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隨著不慎滑落的茶湯,一并在瞬間消逝了,沉寂良久,緩緩說道,“儼文憲自從回朝,已然成了空殼中書令,朝中有他沒他根本沒人在意,可他若是個爭權(quán)奪利的主,如此做也不會沒有可能,可是妙丹,你不了解他,儼文憲那是老學(xué)究,迂腐透頂是可能的,做個墻頭草滑泥鰍也是可能的,可你要說跳出來挑弄是非,父皇在朝時候左仆射,如今的尚書右仆射公孫苻倒是還有可能,咱們這位儼老大人是絕沒可能的。”
“可牟維楨左右四鄰皆稱,自打牟維楨入獄,只有儼文憲儼大人的人來過,不僅給了安置銀子,甚至是安排屋舍供牟家人搬離是非之地。奴婢讓人按著街坊四鄰所指去過那地,確實是安頓著牟家人。永安宮里玉奴也有消息傳出,太后娘娘作證,這個牟維楨早年確實是中書令儼文憲舉薦,入宮侍奉,后因累有宿功,留于太醫(yī)署。”
子紹亦是有想不通之處,不自覺搓動手中扳指,道,“萬事要有動機,他牟維楨身居要位,年近古稀,不會無故犯險,你再去好好查查看。這事還指不定是皇帝有意拖了老大人下水,老大人給人做替罪羔羊還不知。”
“那原府呢?”妙丹問。
子紹尋思良久,“皇上屈尊下就原府的事情,你是從何而知的?”
妙丹會意淺笑道,“王爺放心消息不是皇上有意放出,曹大人說起,這事是原府上一個侍奉的小廝得意之余不小心禿嚕了嘴的。”
子紹不甚放心,尋思道,“曹厝是才告訴你這事的,你還得讓人細細探查才可下結(jié)論。皇上去原府,想必與去王猛,陳元慶府上的目的并不相同。他心里清楚,原先生在世時本就不待見他,若是他老人家能活到母后母儀天下,只怕非得上書建言廢太子不可,如此之人,皇上未登基前忌憚,登基后沒有一網(wǎng)打盡已是隆恩。親自過府,只怕更麻煩。”
出了月下,甘州已經(jīng)有漸涼之勢,早起入夜,威風(fēng)陣陣,開始是秋獵的好季節(jié)了。
子絳趴在床上養(yǎng)傷已有近一月,人早已是煩悶透頂,總想要偷溜出去尋個樂子,卻是反被哲暄牢牢看著。哲暄亦是有理,說是自己小產(chǎn)那些日子,可是被子絳關(guān)在房門中不得出整整數(shù)月,如今誰叫他亦落到自己手里,偏偏也要讓他嘗嘗不得自由的難受。
子絳養(yǎng)病是難得的不安心,且不說二人有意攔著不讓余福把這消息透回京城,陳禎又是動身送了馬販回西夏后,就地察訪殺手身份下落。
單單是子絳受傷于危難之時,亦難免有風(fēng)言風(fēng)語在軍營中四散傳開。顧三與折骨開始時候還能防得住一個兩個,可子絳旬月未曾現(xiàn)身,流言越傳越厲害,折骨來回稟時候,更是直言無奈。
哲暄深知軍中無統(tǒng)領(lǐng),人心難定軍心不穩(wěn),迫于無奈,亦只得親往校場去。
一身戎裝立于高臺,看著無數(shù)雙目光緊盯著自己,盡數(shù)都是高車族人,正等著一個答案,她唯有顯得氣定神閑。
“怎么,王爺沒來,各位還都不能好好操練了嗎?”
軍中有鼓噪之聲,卻沒有一句明晰的話。哲暄的目光狠狠掃過眾人,道,“你們無非是聽聞王爺受重傷而歸,再不濟就是王爺傷勢過重,不治身亡?”
躁動之聲愈演愈烈,哲暄卻也不攔著,只待得所有人把話近乎說盡,像是驟然發(fā)現(xiàn)還有自己的存在而停下的時候,才緩緩言說道,“怎么樣,如果真如我所說,諸位可是在盤算自己的退路?不知可有答案。”她頓了頓,繼而道,“若是沒有,我這里有一言,還請諸位聽我說完。”
“且不說眼下王爺毫無大礙,尚在為甘州銀錢糧草,軍餉馬匹諸事籌謀,就算有朝一日,甘州不再有鎮(zhèn)北大將軍,不再有和英翁主,難道諸位就要另謀出路了嗎?難道還想像從前一樣,過有獵物就打,沒獵物就搶的日子嗎?你們是大魏之民,朝廷之兵,你們一個一個都是入了軍籍的在冊兵士。你們以為在冊是什么意思,只是代表著有酒有肉,有銀錢嗎?你們跑得了一個,跑得了一家,難道還想離開草原,像額齊格一樣逃到北漠去嗎?今日若真是王爺有難,那你們該做的是為了同袍之誼,同仇敵愾,殺了那個害死一軍將帥的仇人,而不是先想著自己一人的出路。”
眾人默不作聲,唯有折骨侯奇道,“翁主,大家也是擔(dān)心王爺,再有,大家都知道,我們本就是高車族人,是投誠魏國的外邦人,除了王爺和翁主,在甘州,刺史、司馬根本沒人在乎我們死活。大家是知道王爺平日里待眾人不薄,一同吃飯一同操練,大家不敢想著隨意離開。只是眾人惶恐,生怕王爺若是有個好歹,或是離開甘州回京去,我們這些王爺親自訓(xùn)練的士兵只怕會更不招人待見,這才有不少人想跟著王爺走——”
哲暄壓在溟水劍鞘上的手微微觸動,再凝望眾人,又恨眾人擾亂軍心,又很是感念,道,“諸位,爾等如今是鎮(zhèn)北軍中將士,但你們要記得,魏國與先前的高車不同,沒有部族之分,你們今日是清河王的手下,來日多數(shù)人會從這里出去,再有兩年五載之后,諸位不知會在哪位將軍麾下效力。”
這樣的話,經(jīng)由哲暄口中說出,自然不會有假,眾人皆面面相覷,不敢相信亦不愿相信,人中有言道,“翁主殿下,我等是佩服你與王爺,甘心臣服參軍,若是來日換了主公,我等便脫了這身盔甲,重新牧羊放牛去。”
人群中此起彼伏的贊同聲一浪蓋過一浪,勢不可擋。
“諸位,諸位,你們既然信服我與王爺,就該把我方才所說都聽進耳里,牢記在心底。爾等都是魏國軍士,今日聽服我與王爺,來日自是要聽服朝廷差遣。諸位的信服來之不易,我郁哲暄替王爺感謝諸位。可諸位若還是這樣心情和想法,他日不服軍命,不僅拖累家人,亦是拖累我與王爺,哲暄還請諸位三思。”
無人再言其他,哲暄亦是一再強調(diào)子絳無礙,忙過手上瑣事,便會抽身回到校場,于眾人一道操練。
校場算是歸于平靜,可哲暄心下明白,草原人的性情,信服一個人外族人本就困難,更何況如今要他們信服的不僅僅是子絳,而是整個魏國朝廷。雖然她知道,為何子絳定要握騎兵于手中,但她還是不想看到相爭相奪的那一日,眼下的騷動亦不知會不會是來日的禍端。
宮中閭信已被拘禁近乎一年,問計不出,絕食亦有不短時日,終日只靠湯藥提著氣身,形如枯槁。皇帝本多探望,盼其回心轉(zhuǎn)意,幾次不得,來得自然也就少了,此刻遇上朝中多事之秋,復(fù)來探看,望起出謀劃策指點一二,閭信亦是不請安,不言語,只一句,仍是要回南宋。
皇帝悵然若失,無奈走出偏房,對著身旁的貴福,道,“吩咐下去,從今兒起不必再宣太醫(yī)日日前來照看,飲食不必卻他,是死是活,看他自己選擇吧。”
貴福長嘆一聲,不言語,微微頷首退后。
近來發(fā)生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子缊愈發(fā)看的不明白,清寧王府的事情怎么看都只是家事,牟維楨明是下到死牢,原是等著太醫(yī)署司正柳平胥協(xié)同大理寺,復(fù)核了藥方與湯藥渣滓,在讓牟維楨與掖庭獄中女婢當(dāng)堂對質(zhì),口供沒有出入,此案便算是結(jié)了。說起來本也不難,一來算是給太后一個安慰,二來朝中自有流言紛紛,皆稱是皇帝有意害死清寧王之子,案子審結(jié),無論外界信與不信,皆成了鐵案,也只有塵封這一種結(jié)果。偏偏卻是這樣的緊要時候,崔青菀一刀刺傷清寧王正妃赫連氏,惹怒渤海王。可一向貪婪卻怕事兒的渤海王竟然以此為借口,出兵鄴城,力壓景州,才真正讓子缊意想不到。
哲暄自打出府,子絳便已猜出軍中不妥,本想著掙扎起來,卻被荌兒盯得死死地,他又本尚未恢復(fù)好,翻身下床尚需人撫,無奈也只得服軟,等著哲暄換了戎裝依舊是一副尋常打扮回來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