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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說,連我都變了?”
子絳擺了頭,悠然道,“不,我沒有怪你。揣度人心本沒有錯,錯的是讓你我不得不用盡心思揣摩人心,揣度人性的那個人。帝王之位,真能叫人迷了心智。”
“子絳,這件事,或許我們不得不早些與京城聯(lián)系,我現(xiàn)在害怕的是如果讓皇上搶先一步提及,他就自然握了先機(jī),所以——”
哲暄話音還未落,就見得子絳擺頭笑道,“他只怕還沒個時間。京中有哥哥就已經(jīng)叫他忙上一陣了,這些日子,只怕早已是分身乏術(shù)了。”
哲暄會意點頭,“還是得小心著點,如今的鎮(zhèn)北大將軍府與甘州刺史府同在高車王城里的宮室,不過是一墻之隔。既然前有秋嵐的事情,如今就算有多少眼睛盯著我們是不是也不足為奇了。”
這樣的話子絳本是早已了然于胸的,從未向哲暄說起,卻是更害怕她為自己擔(dān)心,又見得她這幾日里難得的自在,一點一滴落在子絳眼里自然也是欣慰,想著她能夠一點點走出喪子之痛,重新活回初嫁進(jìn)王府時那個純真自在的郁哲暄,活回那個草原初見的紅衣女子,可如今哲暄的一句話,偏偏告訴了他,他花了心思卻不見得能有用。
“我這幾天之所以一句話都沒有,什么都不說并不代表我心里不清楚。我知道你總希望我放下,可也希望你知道,你我夫妻本是一體,你的處境,就是我的處境。”
春里的一抹清風(fēng)拂過面龐,帶著還未散盡的一絲寒意,打斷了哲暄未說完的話。她捋捋額角被風(fēng)打亂的青絲,正欲再說話,子絳卻已經(jīng)從自己身上脫下了素日里常穿的那件月白色披風(fēng)取了下來,素質(zhì)鮮明于翠玉天地間輕輕一抖,披在了哲暄身上。
“見風(fēng)了披上吧。是我不好,沒給你多帶件衣裳擋風(fēng)。”
哲暄聽著,任憑著子絳為自己披上屬他的衣服,一股淺長的沉香和檀香氣味悠悠然帶了出來,夾雜著自然的玉蘭和丁香的芬芳,雖不明顯,卻能在風(fēng)中更顯得孤高。那是屬于他的氣味,哲暄要不是第一次聞到了,子絳素日里又有熏衣的習(xí)慣,只是先前戰(zhàn)時均未能講究這樣的雅興,直到了余福來后,才一一恢復(fù)了原狀。
哲暄捻著披風(fēng),重重嗅著,幾乎要逼出淚來,“你還記得,那一日深夜你從凌志堂里里出去,我本就睡得不熟,聽聞響動跟了去。你在墨雨軒里絲毫未曾猶豫,把十四哥所謀之事和盤托出,毫無絲毫保留,不管我信與不信,如何抉擇,你都愿意把身價性命賭在我身上,不惜平白受我一劍。為何如今,就不愿實言相告了。”
子絳唇齒邊有不愿解釋的哀嘆,只是伸手把哲暄捻著的領(lǐng)子整了整,細(xì)致扎好流蘇結(jié),不發(fā)一語。
“我知你心的,所以選擇與你生死相隨,我也曾說過的,你實言相告,我生死相依,我還可以與你篤誓,如今生而同衾,來日死必同穴。”
哲暄說著,早已是沁出兩行淚來。
子絳忙去捂她的嘴,口中責(zé)怪著,“說什么呢,也不怕晦氣。”
哲暄拽過他的手,他手心里沁出的汗此刻已變得有些冰涼。
“這世間千百年,哪里有人真可以長壽千萬年,縱使是父皇,山呼萬歲也終有百年,何況你我。只是——”哲暄以最快的速度抹去淚痕,嘴角揚(yáng)起她往昔常有的那甜美燦爛的笑容,舒了口氣,盈盈道來,“人們都說世有三生石——盟定三生之愿,我不怕死,只要來生還能遇見你,我什么都不怕。”
子絳第一次為了一個還在眼前的女人,這樣觸動心腸,“和英和英,君子和而不同,這樣的你若是生為男子,只怕也要叫人為你折服。”
哲暄嬌嗔笑了,背過手,“我可不愿為男子。”她頓了頓,目光柔婉了不少,“若有來生,我還愿做女子,只是能不能讓我早已遇見你,我真的好妒忌好妒忌姐姐,為什么我就不能擁有那三年多時光的你!”
這樣的話一年多來哲暄從未說話,即便這樣的心思早在洞房之夜就有,可這樣直接說著自己對原配的嫉妒,卻是要如今這般彼此有了經(jīng)歷才可。
子絳把哲暄摟進(jìn)懷里,帶著開懷笑顏,“若有來生,我必先去尋你,不叫你如今名位上只做了清河王續(xù)弦之妃,白白受委屈。”
哲暄被子絳溫和地揉著,一面倔強(qiáng)搖頭,“即便我出身柔然王室,可子絳,你是懂我的,我不在乎名分,只在乎與你廝守的時光。”
她的語氣堅毅,說起綿綿情話一如立定誓言一般。
子絳知道她心中漸起的哀愁,剛想說些話為她寬心,哪知哲暄先來一口,“這樣的丁香味道,真是好聞。”
子絳突然想起什么,帶著調(diào)笑的口吻說道,“說了這么許久傷心事,也該說些開懷的了!你看那兒——”子絳微微拍了兩下哲暄的肩頭,指著坡下說道,“你看那里像不像我們初見之地?”
哲暄順著他手指之處望去,擺了兩下頭,“你呀定是草原見得少了。云中城比甘州地處更是偏北,這樣的草原碧海勝景定是要到了晚春初夏才得見一二。”
子絳偏不接她的話,只說,“那日我若是知道你的身份,必把那只蒼鷹送與你,我不叫你再見了我偏生出那么挑釁的話來。”
“誰說我生氣是為了一只不屬于我的鷹了。”哲暄知道他有意引得自己想著開心事情,便也樂意順?biāo)浦邸?
子絳轉(zhuǎn)身從馬上取過自己的弓箭,在哲暄面前晃了晃,“我答應(yīng)過你,為給你賠罪,刀山火海,什么都去做的。”他停頓片刻,見到哲暄笑著露出潔白牙齒,又說道,“不論甘州城中如何,眼下天地之間唯你我二人,便是最快意自由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