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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道打開折子的驚喜才不過在魏帝臉上留了片刻,就凝住了,很快,夢君就看得清楚,這個鬢角斑白的老人,眼底微微泛起晶瑩的光,牙關(guān)緊咬,強(qiáng)忍著沒有落下。
夢君知道事有不好,一顆為母之心懸了起來,由不得什么禮數(shù),便從魏帝手中奪過子絳的折子,略過前言,只一行字闖入眼眸,“奮勇殺敵以致喪子”,頓時整個人就垮了下來。
在一旁服侍帝后用晚膳的玉奴眼尖,一把扶住了被震得險(xiǎn)些從椅上倒下來的夢君。
即便這樣強(qiáng)忍著,也最終沒能忍住奪眶而出淚水,從清澈的眼底翻滾而出,一對明亮的如同鹿眼溫柔的眼睛,旋即便成了一股泉眼兒,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來,嘴里還喃喃道,“好孩子,你懷著身孕,怎么糊涂了!”
魏帝在一旁早已是紅了眼眶,他不比夢君,卻是看完了通篇奏折,余福有喜無意間提及,已經(jīng)在塘報(bào)中提及此事,這樣的話是字字刻進(jìn)了心里。他從未想過,子缊有一天竟然敢截下塘報(bào),如此一來,皇帝自然料想得到公孫苻這個門下侍郎早也成了子缊的人,一同欺瞞于他,頓時怒由心中起,氣沖斗牛,無名孽火對著一桌子珍饈美食就發(fā)泄了出去。
一時之間哐當(dāng)當(dāng)?shù)捻懧暰腿缤偃艘话悖T智忙就跑了進(jìn)來,見得皇帝發(fā)怒,皇后雖悲戚卻沒有惶恐告饒的樣子,便斷定了與夢君無關(guān),一眼就把目光注視到了同膳食一道打翻到地的請安折子上,雖也是一個字看不清楚的,卻心中大致有了方向,忙緊的跪下,畏畏縮縮道,“陛下您有事吩咐,可別氣壞了身子骨。”
魏帝哪里咽得下這口氣,揚(yáng)眉眴目,戟指嚼舌,恨恨道,“你去,去把老六那個逆子和公孫苻給朕叫來,還有——”魏帝順了口氣,繼續(xù)道,“馬上讓左鐸去天牢把夏天無也給朕壓到太英殿去,朕今天倒要聽聽,這個逆子究竟要怎么說!”
圣旨傳到東宮,子缊便知出事,而且定是事有不好,卻又一時找不到人商量,只問貴福宮中可有透出什么消息來。魏帝既知道了子缊與公孫苻之間結(jié)黨,也就斷定了這□□并非只有他二人,心下也就狐疑,是自己身邊有人作祟,只讓馮智親自替自己來召。
馮智到底是滴水不漏之人,因是奉了圣諭,只微微行躬禮,對著從書房緩步而來的子缊道,“陛下口諭,宣太子殿下太英殿覲見。”
子缊領(lǐng)旨起身,試探問道,“這樣時辰,父皇突然召見,不知可是前線出了什么要緊事——宮門可還方便?”
“陛下既然召殿下,宮門自然是要行方便的,這樣小事不敢勞殿下操心,奴才已經(jīng)讓人預(yù)備下了。”
子缊見得馮智明知自己想問為何,偏是婉轉(zhuǎn)不答最為重要的那一句,也只能認(rèn)了。暗自只想著,閭信時常耳提面命的話來,要自己遇事靜心遠(yuǎn)觀,方能知萬變不離其宗,不由放慢了腳步。行不至宮殿門口,突然停了下來,對著貴福說道,“有些起風(fēng)了,貴福,你去欣華樓幫本宮把那件麒麟紋披風(fēng)拿來。”
貴福一怔,太子把夏天無父母妻兒安置在欣華樓,那里又怎么會有太子的披風(fēng)。可是這話既然說出口了,便不可能只是胡亂說的,貴福面里不敢顯露詫異,只躬身退出了。
子缊才行至東宮門口,正欲翻身上馬,貴福就帶著子缊那件暗棕紅金絲團(tuán)麒麟祥云紋披風(fēng)趕上了,手中還揣著一個青白玉透雕五福捧壽環(huán)形珮,玉雖做工精細(xì),卻難以掩蓋暗暗透出的裂痕和佩下墜的有些發(fā)了黃的流蘇。可以看得出,這樣的玉佩斷然不會是子缊的。
“殿下,您的玉佩。”貴福說著,趁著西南新月眉彎,把環(huán)形珮遞給了子缊。
子缊來的時候并不知道,公孫苻也來了,跪在太英殿東偏殿中的兩人正面面相覷,拿不準(zhǔn)魏帝深夜傳召的意思,如此時候又不見魏帝開口說話,心下更是萬分著急,卻不敢直言,只看了一眼公孫苻。
公孫苻拜倒問道,“陛下,不知陛下深夜傳召,有何吩咐?”
“公孫苻——”魏帝冷冷笑道,“好你個公孫苻,朕敬重你父親公孫亞為□□□□兩朝元老,勤勤耿耿,你也未有過錯,朕一直重用于你。可你呢?你倒好,結(jié)黨營私,欺瞞君上,無惡不作。”
“陛下——”公孫苻雖是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但是很顯然,結(jié)黨營私還能容忍,欺君罔上,是所有君王斷斷不能忍受的,懇切道,“微臣不敢。這些罪名罪臣不敢認(rèn),也不能認(rèn)。”
“不能認(rèn)?你還有不敢認(rèn)的——”魏帝一時氣急,一口怒氣用上,頓時臉紅筋暴,好不嚇人,“朕讓你位居左仆射,領(lǐng)門下省,儼文憲離朝,朕讓你暫領(lǐng)中書令之職,朕讓你位極人臣,你可倒好。你以為,朕不知道這些年你與太子一向走得親近。朕不多加過問,是念及你們一心為了政事,今天算是知道了,你們攪弄在一起,都在籌劃些什么!”
公孫苻本能地瞥向了子缊,了悟了,連忙磕了三個響頭,“陛下——微臣自由受教,遇政事可發(fā)箴言,余事不敢有違圣意,更不可能——”
魏帝哪有心思聽他把話說完,抄起一個奏折劈頭蓋臉就砸了下去,“不可能,有什么不可能的。朕還沒死,你就等著效忠新君了。”
這樣的話雖然是明指公孫苻,實(shí)則卻是字字句句落在自己的心上。
子缊想開口,開口為公孫苻辯解,但他不行,這時候他只要多說一句話,魏帝的話鋒和怒火就會瞬間燃燒到自己身上。
說,還是不說?說,在沒有任何證據(jù)的時候,說任何話都是無力的狡辯;不說,很顯然,他已經(jīng)置身其中,早不能隔岸觀火了。
“父皇,兒臣從未有過不敬之心。”
“從未有過?”魏帝嗤聲道,“你是為了朕,還是為了朕身后的這個皇位。”
話已至此,仍舊不敢冒進(jìn),唯恐多添禍端,只一味道,“兒臣不敢。”
“你連塘報(bào)都敢做假欺瞞,你還有什么不敢的!”說罷,大手一揮,御案上奏折塘報(bào),紛紛被打落在地,遠(yuǎn)些的甚至就打在子缊的臉上,他卻仍是一動不動。
“父皇,兒臣若是曾做過任何事,也都是為了父皇考慮。父皇這些年為征伐之事勞心傷神,舉全國之力,滅一國之兵,這是大事。兒臣是擔(dān)心父皇的身體,若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子缊盡力辯駁著,“父皇,兒臣終究也未有欺瞞過您任何要事。”
“要事?”魏帝沖下龍椅,上去就是一巴掌,“你還要等出什么要事?殺了你兩個弟弟才算是要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