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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哲暄才說道,“紅燭啼血——”
秋嵐一時也不知道如何回應這四個字,扶著哲暄的手微微有些發顫,心中卻是不免對眼前人起了一絲憐憫之心。
“熄了它們吧。”
說罷,哲暄也就落寞著不再說話了。松開了扶著秋嵐的手,讓她抽身滅了燭火,自己也就一步一步走到了帳口,深庭秋草綠,高門白露寒,這時候,這樣的話不知怎的就闖進了耳邊,一直在腦海徘徊著。
看著眼前一片寂靜,篝火燃燒過后的味道,混合著烤野味的香氣,很合適地掩蓋了這些時日以來殘留在每個人身上的血腥味。
“權醫仕呢?”哲暄問。
秋嵐正轉身來到身后,答道,“您放心,權醫仕再給您煎藥呢,王爺不會殺了他的。您就別擔心別人了,您剛剛小產,現在是氣血兩虧,身體虛得很,權醫仕交代了,不可以久站的——”
秋嵐正說著的時候,便可以看見營帳間有人騎馬而來,正是子絳。
“你怎么站在風口里。”子絳話中責備,翻身下馬,從自己身上取下鎧甲外的披風,三步并作兩步,到了哲暄近前,便一把裹住了她的身體,“孩子已經離我們去了,難道你還要折騰壞自己的身子,才甘心嗎?”
哲暄還愣在原地,顯然,她沒想過子絳會這時候回來,會這般親昵如前,她心中只覺得,無論如何,他心中有疙瘩,總要過些時日才可以解開的。
秋嵐倒是機敏,先施禮問安,很快就退了出去。
子絳卻也是不愿意理她,一把抱起哲暄回了帳中去了。哲暄剛想開口,卻先聽著子絳懺悔,“是我不好,我道歉,我該守著你的。我——”
“好了。你在自責下去,就是成心勾我難受的。”哲暄把頭埋著子絳的懷里,那樣的喪明之痛,他們同病相憐,哲暄自然知道他要克制著自己來安慰她,是如何摧心剖肝。
“好!我不說了。”子絳把哲暄放在床上,見得左右漆黑,月光灑進帳中,看著還隱隱騰起一縷青煙的紅燭,便也就知道哲暄的意思了,只是反身說道,“現在,你要靜下心來好好休養身體,其他事情先不要操心了。至于孩子——”子絳胸口的哽咽,藏不住,卻不得不裝作不在意,“這事也不怪你,昨夜的種種,你也沒有錯。我并不怨你,你不要錯想了,我只是,當時——一時沒有辦法接受。”
“我知道——我知道——”哲暄的話語聲音漸弱,萌生了一絲感謝,那是她從來沒有過的,對子絳不一樣的情緒。
十五卻是不知道要怎么說了,他的孩子,是失在誰的手上,這筆賬,他突然發現無處可算了。
十四顯然是早料到有人會突襲營帳,不僅在營中埋了伏兵,甚至連被他遷入平涼城中的哲暄都被他算計在內了。難怪他提出要把哲暄安置在平涼都督府的時候,他全然沒有反對的意思;難怪他會提出大戰在即,要遣人去城中照應哲暄。他算到了哲暄會起疑,算到了她不會坐視不管,甚至算到了她的計謀;他的雙管齊下,確確實實起了作用,可是損失,又要算在誰的頭上。
他駕馬趕回伏爾部,當面質問子紹的時候,他卻是從容不迫的,只淡淡答道,“她自己知道自己有身孕,她自己會權衡,她若是去了,那是她的決斷,不是我的逼迫,她若是沒去,也并不會左右最后的結果。我只是為保萬全。”
這話,卻是把子絳所有的興師問罪全都堵了回去,堵得無話可說,堵得心不服口服。
三日后的正陽殿朝議,所有人都得到了期待已久的征北捷報,子缊當朝上書建言,擢升包括十四和十五在內的一批武將,全數都是子紹的軍中親信。
“這名單可夠長的——”魏帝下了朝,進了太英殿,瞇著眼睛一面聽著子缊說話,一面又細細翻看了一遍子缊遞上的奏折,最后才漫不經心評判說道。
“回父皇,兒臣覺得,這次能一句拿下高車半數草原部落,收歸高車西南三大城鎮,數個小部落,是十四弟和十五弟用兵神勇,指揮有方的緣故,理應大加封賞。除了這些以上所陳列的將士之外,兒臣還想替一個人,向父皇求個恩典。”
子缊是要提誰求恩賞,魏帝心下已經有數,卻仍裝出一副糊涂樣子,問道,“這人是誰,居然能請動太子為她求賞賜,說說看。”
子缊躬身答道,“倒不是應她所請,是兒臣前日午后給母后請安的時候,聽母后說起,清河郡王妃郁氏懷有身孕,已經向母后遞了請安折子。”子缊笑道,“兒臣覺得,這是天大的喜事,是父皇母后的第一個嫡親皇孫。郁氏之前雖擅離京城,卻是因為擔心十五弟。父皇,兒臣覺得,這事也不必苛責了,到底只是些兒女情長,十五弟年少,郁氏也是初嫁,還請父皇開恩,再賞她一份榮耀吧。”
魏帝往龍座上一坐,斥責道,“你讓朕免了她私入軍營的罪名,還讓朕多賞她一份榮耀。”
魏帝輕嗤了聲,“朕可以看在老十五數年之功的份兒上,饒恕郁氏之罪,再求恩賞,可就過分了。”
“父皇——”子缊往前進了一步,于御案之前展袖拜倒,“兒臣替十五弟,請求父皇恩賞。”
魏帝未曾說話,只盯著跪于階下的子絳,抱著一副審視的心態,反復在心底查問著子絳的心態。良久,才說道,“看在你的面上,可以給她個恩賞,只是她已然是郡王妃之尊,朕下旨擢封老十五為親王,她也就是親王妃,榮耀之極,已經是封無可封了,你來教教朕,還有什么可以恩賞的。”
魏帝這話意在試探,子缊豈能不知,便拜倒到,“生殺予奪是父皇的至尊皇權,兒臣不敢妄加置評。”
這話說得很是讓人滿意,雖然不足以讓魏帝打消數日來對他的疑心,但是至少,他認為,子缊在不知情的情境下,上下尊卑,兄弟友愛,還是謹記在心的,不由就對那天審問夏天無時聽到的答案,起了疑心。
半晌,魏帝才緩緩說道,“既然這樣,朕真可得好好想想咯——”說著,往后一靠,揮了揮手,讓子缊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