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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福押解著夏天無進京,這件事算是由不得哲暄左右,心里提著的一口氣,驟然松了下來,人也就軟了下去,重重摔在子絳的懷里。
哲暄只覺得兩眼摸黑,耳畔還能隱隱聽到子絳在喚著,卻是一句都答應不出來了。
“哥——”十五知道不好,轉了頭去看子紹。
十四自然知道他是何意,也只吩咐了,讓他把哲暄抱回自己營帳中,也就是了。
權善才來的時候,哲暄已經漸漸回了神來,拖著疲沓的身子,瞇著一雙眼睛,沖著十五勉勉強強擠出一個笑,說不出一句話來。
“如何?”子絳問。
權善才退出半步,躬身答道,“脈沉無力,是胎像不穩。王妃懷孕不出三月,本就是最危險的時候,又是從泰安到歸州,一路幾乎沒有休息,若非王妃身體強健,這孩子根本保不下來。微臣這就去開固胎湯,配以黨參、白術、山藥、熟地、山茱萸、桑寄生。”
子絳到底還是武人脾性更甚些,哪里聽得他這樣掉書袋,質問道,“你只說,現在如何?”
“若是次方能行,王妃的胎就還算能保。只是——”權善才頓了頓,見得子絳怒目圓瞪的,也只得把心下所想坦白道,“娘娘如今身體羸弱,軍中條件艱苦,若是能移入平涼城中安胎,許是能更好些。”
子絳聽著,望著氣息微弱的哲暄,眉頭微索,擰成結,又氣又心疼,半晌方答,“好,我會即刻安排王妃入城,你先去準備吧。”
哪知,話才說完,哲暄反手就握住了子絳的手,拼著一絲力氣,在搖頭拒絕著。
十四是下過安民令的,繳兵安民,魏軍將士不得襲擾城中百姓,若有搶奪,燒殺,一律處斬。征北軍除去領命鎮守平涼城的軍士之外,其余一律駐扎與城外,不征民宅,不搶民用。一律文書還粘貼于軍營口,哲暄又怎能不知道。
她不想走,也不能走。
哲暄本能地搖頭拒絕,嘴里喃喃道,“我不走,我不進城。”
子絳的手掌壓著哲暄幾欲撐起身子的手,沒有說話了。
哲暄迷離的眼神,隱約可以從耷下的眼簾中看見子絳扯著一個從容溫和的笑容,那樣的笑,由心底而出,淺淺悠然,不帶任何壓抑或是做作。哲暄知道,這是他在無聲表達著同意,心下得了安心,重新合了眼睛,沉沉睡去。
西山廣寧寺,山門立于山麓之處,從官道通往廣寧寺山門原本的林間小道,被石板壓著清楚,黃墻黛瓦,香煙木魚聲,由此而起。一路過了山幽林深,遠近有青檀生長之處,便可以看見左右鐘樓、鼓樓,再進便是天王殿了。騰騰而上的青煙,飄蕩在青山松柏之間,流于山溪亭廊左右,如一氣呵成的妙曲,悠遠綿長,未有中斷。這便是皇家寺院的大致風貌。
官道上遠近兩抬步輦,幔帳低垂,隱隱可見清婉的女子身形容貌。
行至山門,自有一眾比丘尼相候,見得步輦至也依佛禮問安。
妙菊輕輕挑起簾帳,搭了手,青琁得以借著踏凳下輦。一身石青深衣,不佩珠玉,不施粉黛,清清靜靜的模樣,是誠心禮佛來的。
她的身后,是同樣一身素雅無塵的赫連容,正扯出一個不算爽朗,卻不失禮數的微笑。對著青琁,也對著一眾人等。
前幾夜,子缊來找青琁,讓她請旨意到廣寧寺吃齋禮佛、為戰事祝禱的時候,青琁很是訝異。她來了,在去過椒房殿,稟過夢君之后的第三天,就帶上赫連容來了,因為自己內心一樣的不平靜,她沒有拒絕子缊,就連一句“為什么”也沒有問。
回望了一眼容兒,青琁見得她跟上,才緩緩往山門走去。
師太慧果領眾人,見安道,“恭請太子妃,恭請清寧王妃。”
青琁卻也是有回禮的。到底是□□御封的皇家寺院,慧果又是一代住持,常年為國事祝禱祈福,連魏帝都常說起,慧果是有功于國的。青琁這一見,自然也是不敢怠慢。
“本宮這趟前來敬香禮佛,也是代皇上皇后為前方將士祈福,不知師□□排得如何了?”
“均已妥當。禪房也已收拾出來,還請太子妃和王妃移步。”慧果話音很慢,語調清淺,眼底清澈。即便是施禮問安,再到如此答話,挑不出禮數有失,卻也沒有一絲一毫的諂媚之態,足顯一代佛門高修之人看破紅塵的風骨了。
青琁素來也是不喜刻意趨奉討好之人的,只要不費禮度,行事能彰身份,也便就可以。如此,便道,“那就叨擾師太了。”
漠漠云起,山色空濛,雨霧滴滴如串珠而落,未覺得衣裳蒙了一絲水汽,水與白,反更顯得出淤泥而不染,清靜無為了。
禪房僻靜閑雅,隱于樹蔭疊疊之處,形制雖小,巧構難比,此時早已收絡干凈,擺上陶制茶具,床榻雖算不上精巧,被褥也是全數換過新的了,屋內焚一爐檀香,騰煙彌散,不由分說奪人嗅覺。
自有小尼立于禪房外,恭請青琁一眾。
“禪房簡陋,還請貴人莫要見怪。”
“師太哪里話。”青琁道,“能得如此,本宮知道,是師太費心了。”
慧果見得青琁好打交道,便也施禮稱道,“娘娘先好生休息,為國敬香祝禱一事,一應都由明日而起。娘娘若有需要,可以著人去找貧尼的徒兒凈空。”
慧果身邊一個鵝蛋臉的小尼往前微微站了一步,小臉生得白里透紅,一雙眉不畫而黑,不用多說一句,眾人也就自然知道,這生了一副不像出家人的小尼姑便是凈空了。
妙菊先一句,“多謝師太。”算是替青琁還禮。
打點清楚,沐雨和妙菊也都退出禪房,赫連容往青琁身邊一坐,為青琁斟茶,便問道,“姐姐邀了我,怎么沒邀暄兒一起來。”
青琁本就掛念著哲暄安慰,總是睡不安穩。反倒是如今,進了廣寧寺,重重佛寺殿閣之外,伴著隱約傳來的浩浩木魚聲,聞著屋內隨風而過、闖入鼻下的點點檀香,才多了些許安心。
“暄兒去歸州找十五弟了。”青琁玉指勾著陶碗,像是說起平常事。
赫連容問話出口,才在喝茶,聽得這樣一言,意外肯定難免,虧得是她有教養,換了旁人,只叫把一口茶噴出來。
“姐姐說什么?去軍中找十五弟?”容兒確認著,脫口道,“暄兒還真是率性而為。”
“誰說不是呢——”青琁也隨口道來,“我原也勸著,不讓她去的,哪知道這孩子,竟瞞著我,自個兒走了。”
容兒聽著,眼里流露出一絲羨慕,唇角收著,如緊繃著的琴弦,“這樣也好,待在府里,總是放心不下的。”
赫連容說的是哲暄,可句句說來,只覺得說的是自己。
哲暄再醒來的時候,只覺得眼前都變了模樣。舒服的床榻,精細的被褥,柔軟的香枕金線密密繡,指尖微勾,絲毫不覺膈應,這樣的精巧手藝,已是能比王府了。抬眼看見近處的窗口緊閉,遠一點的地方倒是小心翼翼被挑起了一絲窗縫。
不知睡了多久,哲暄此時醒來,已經能看的很清楚了,這樣間細細布置過的屋子,屋中處有個金銅香爐,白煙騰騰地,散發出一陣陣清甜的香氣,仿若又能把人帶回到夢中。
“秋嵐——”哲暄只一下,便警覺了過來,連忙再叫,“秋嵐!”
“奴婢在這兒呢。”秋嵐一路小跑,趕了進來,問道,“王妃可算醒了,您都睡了整一天了,再是不醒,可要把奴婢嚇壞了。”
哲暄見著她說話,趁機又打量了屋子,如今是可以確認,這絕不是在軍中了。
“這是在哪兒?”
“平涼城中啊。”秋嵐把膳食和藥碗一擱,自然說道。
“我還不知是平涼城嗎,我是問你,征用了哪里人家?”哲暄接過秋嵐遞來的白粥,不飲不看,只問。
“您別擔心了,不是百姓家,是原來的平涼都督府,早就收繳干凈,不打緊的。”
秋嵐說得漫不經心,卻讓哲暄知道了她事事小心打聽留意,手中的勺子攪著粥,如同煩亂的思緒不斷攪動著。
哲暄這幾日只覺得自己可能有些不好,早間胃里難受得更厲害,恨不得把吃下去、喝下去的所有東西,一股腦全都吐出來,哪怕是一滴水也留不住。她忍著,不讓秋嵐告訴子絳知道。夜里吐得厲害,又偶爾被來探望的子絳看到了,也只說害喜是常見的,反倒故意責怪他,說他本就是做過父親的,這樣的事竟還一概不知。她越是這樣,有說有笑,又故意逗他,子絳越是沒有起疑心。
哲暄也只是更努力地喝藥了,權善才端來的每一碗湯藥,哲暄都喝得一滴不剩。因為哲暄說起胸悶嘔惡難受,權善才又在方子中加了竹茹、陳皮、生姜,用以和胃止嘔。
軍中伙食哪里比得了王府精致,縱使如今已遷至平涼城中,卻也才過了一場戰火浩劫,食糧都有些跟不上,更別說是藥材了。有時米飯粗糙,或是清湯寡水的,她也從沒嫌棄過,給她吃什么,她便也吃什么。心下知道,既然選擇到前線來了,就講究不得。吃進去的東西容易反胃吐出來,那就繼續吃,沒什么精巧東西,是要最粗的窩頭也吃。
秋嵐有時候也看不下去,在哲暄身旁暗自抹著眼淚,哲暄反還勸道,“我不要緊的,來的時候不就知道會是這樣的條件嗎?”
哲暄雖然不知,秋嵐會不會疑心自己知道她的身份,也沒顧忌著她,只覺得有些不打緊的話,是可以告訴她的,反倒是能保護自己和子絳,便也就說了,“只是當時并不知道會有這樣一個孩子,如今既然有了,也趕不走他了。既然他的父母都能吃得了這份苦,他也該能吃得了。”
一連幾日,哲暄都按著權善才的話,除了吃飯喝藥,幾乎都平躺在榻上,為了這孩子,從小到大,算是從未有如此清凈又耐著性子的時候了。
晚風漸起,都督府建于高處,出于門外,憑欄遠眺,便可見遠處漫天營帳中有旌旗隨南風飄然而起,持久不落。
每到這時候,哲暄都會起身到欄邊,靜立遠望,雖已經很難再在一片營帳中找到屬于子絳的那頂。但她還是就那樣靜默地站著,沒有丁點聲音,秋嵐跟在后面,也不知道要說什么好。
七日之后的定昏,哲暄習慣地往屋外去透氣兒。
秋嵐拿了領金絲繡蟒紋的玄黑斗篷,給她掛上,順勢問道,“王妃在看什么呢?這樣的出神。”
此時,借著營中通明火把,已經可以隱約見得有兵馬集結的動作,數目之眾,往來之急,遠超過了正常換防的需要。“秋嵐,我們到這里幾日了。”
“今日是第六日。”
已經六天了,哲暄手里一一算著,去了曹綸前往探查的時日,正好一個來回,不用多說,她知道,伏爾部的死難就在今夜了。
哲暄轉身回到房中,坐在床榻邊,若有所思,燭火盈盈,閃著哲暄撲騰撲騰上下著的睫毛。
半晌,喃喃說道,“誰能保證輸贏。”
“王妃說什么?”
秋嵐晃神沒聽清,只追問道。
“沒什么。”哲暄這話本就說得興起,秋嵐的追問壓制著她沒再說出太多過分的話,這會兒定了定神,說道,“秋嵐,你知道我的身形,去幫我找一套合身的鎧甲來。”
“您要那個干嗎?”秋嵐手邊的事情停了下來,定在哲暄面前,直言問道,“王妃是要和他們一道嗎?王爺可答應?”
“你只先幫我尋來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