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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缊的書房,常年熏香不斷,配以香葛、烏梅、甘草、枸杞子、檀香,制成獨醒香,很是得子缊中意。屋室之內,眾人屏退,唯有子缊與閭信對坐說話。
閭信進入殿中,落座即刻就問,“這兩日鸞臺呈送皇帝御覽的塘報,殿下可曾都看過了。”
“仰仗先生指點,歸州,洛寧,往京師所發塘報的驛站,已盡數握在手中,鸞臺所呈送陛下的所有塘報,都已按照先生所言做了修正。”子缊頓了頓,繼而言之,“先生這樣謀劃,究竟是為何?”
“殿下不知老夫何意?”閭信緩緩而言,“即便老夫不說,殿下自己難道還猜不出個一二。”
子缊被如此當面揭破心思,也不免心下一驚,良久,才從容道,“老十四領兵在外,十萬兵力之數,若是揮師京城,威脅不小。子缊想,先生是希望先于父皇,知道這十萬之軍有何動作,也好早作籌謀。”
“清寧郡王,原拜在一代儒將原向門下。原向此人,絕非是附庸風雅之士,素來最是講求學以致用。殿下只看清寧王,當年京師遍交布衣學士,與他們吟詩作賦,卻不論經史子集,只談時政要領,便可之一二。這師徒二人,又素來無往而不利,是想,他若不是另有籌謀,又如何能把這泰安放下殿下手中,自己抽身離開。”
閭信說來這話,顯得漫不經心,銳利目光,只一心品茶聞香,少時,不禁脫口大贊,“殿下這獨醒香果然好聞得很。”
子缊本沉心思量閭信所言,倒是被他一句稱贊,攪得一頭霧水,只得說道,“先生若是喜歡,本宮即刻叫人取些,送給先生。”
“一介撫琴老翁,帶著殿下所賜的上好香料,從這兒走出去,殿下不擔心,走漏了風聲嗎?”
閭信常常如此不自覺一言,子缊原本也是會驚詫,只是這些年下來,也就漸漸習慣,也學著收起喜怒,言行拿捏自如,沒有辯解,只是自己承認道,“是子缊思慮不周,謝先生提點。”
“殿下并非思慮不周,只是王侯之心尚且修煉不足。”閭信說來倒像是無心,卻有一副上治天下,亦能恬淡的神意。
“如今他們兄弟二人共領十萬之兵,手中握有調遣晉陵軍的虎符,如此天賜良機于,于十四爺而言,必不會白白放過如此天賜良機。若再加之滅高車這等不世之功,說他沒有其他的打算,殿下能信嗎?殿下想要真正打擊清寧王,讓他沒有奪嫡的實力。”
閭信說歸正題,子缊手里卻拿捏著一股力氣,努力不再叫人看出自己喜怒驚慌之色,卻忍不住內心因反復思量而起的一后背冷汗。
“如今不論他們如何行軍,打算如何行事,但有一點卻是領兵出征之將自然的弱處。”
子缊接道,“兵權素來是皇帝疑心病的癥結所在,即便是皇子也不能例外。”
“這幾日,前線順遂無虞,想必高車之戰再不出月余,也該終了。若屆時,這十數萬軍隊沒有返京的動向,那殿下只要上書陛下,十四爺便再不是殿下的威脅。”
子缊臉上平淡無色,顯然是應了他的料想。
閭信繼而言說道,“如果十四爺起兵,或是陛下談及易儲,殿下,可是想留著此人,還是——”
“先生無需試我。十四弟和十五弟,我必是要留的。”子缊截住閭信的話,遠愁近慮雖是不少,但這話說來果決,又擔心閭信并不相信,自己解說道,“如今大魏,南有宿敵,北邊柔然、渤海、西夏,雖都暫為和睦,但畢竟有礙于四海一統,有朝一日,也必是要舉兵相向的。放眼如今朝中,怕是再沒有誰,能擔此重任。他們倆,本宮定是要留著,還要把他們的心,也留在本宮這兒。”
閭信并無多言,只點頭淺笑,算是贊同,偶然像是想起何事,開口言說道——
“前些時日,殿下曾夤夜傳召,告知老夫十四爺手中燕云苑之事。不知,如今可已查實,結果如何?”
子缊答道,“夏天無已經去了,數日下來,倒未見燕云苑之人疑心。今日四更,入朝議政前收到飛鴿傳書,他已經到平涼。至于燕云苑的詳情,可能還要容他細細查訪,怕是要知道結果,還得等上素日。”
閭信顯然并不滿意這樣的答案,左手兩指在灰白胡須上來回搓著,尋思著說道,“這并非夏天無的性格,此人做事素來雷厲風行,甚至可以說是完全不計后果。當年李承章借用孫女李念瑤向清寧郡王送信,欲助其與朝臣結交,廣納門客。我本只想讓李承章暴露結黨營私一事,再借皇帝之手,把他貶謫出泰安便也就是了。哪知夏天無出手狠辣,直接要了李念瑤的性命。”
這事情說來,閭信語氣中自責滿滿,他入魏國幾十載,頂著帝師章懷明弟子的虛銜,扮作琴師老翁投至子缊門下也已十數年,這卻是他唯一籌謀有失之事,傷及無辜性命,多年來倍感有愧。
“我已告知他,不許他傷人性命,先生放心。”子缊謙卑道。
閭信的心思,他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一來此事也并非他力所能及之事,夏天無這樣的江湖死士,又不得不用。每每提及此事,必是要左右為難一番,也難免需解釋道,“說來也是慚愧,當年他誤傷李氏,我卻不得以,還要違心保下他。先生若要怪罪,便怪子缊吧。”
他當著閭信時常不自稱“本宮”,稱道“子缊”,是有向拜閭信為師的心思。多年來,這樣的心思總有意無意在閭信面前表露著,如今卻也知道是沒有可能,為顯尊崇,卻也未曾改口。
閭信定眼看他,心下嘆氣,說道,“前兒殿下來問,在下曾與殿下說過,這夏天無手握殿下多年經營的證據,不得不小心防范,殿下——”
如此閭信還未多言相問,子缊答道,“夏天無初入燕云苑后,我已將他的家人納入東宮奉養,他若忠義,我必定會善待他們,他若起了背主之心,也必會有所顧忌。”
殿中熏爐中獨醒香不斷,朱火青煙,寥寥不絕,散入空氣中,卻又不得其蹤,只留氣味悠長。
閭信知道子缊看中夏天無此等死士,臉上淡然有一絲笑意,緩緩爬上,又緩緩落下,道——
“清寧郡王,原只是沉心學問,雖身后有甘氏外戚,但終究也是沒什么奪嫡野心的。夏天無的失手,算是把這個本無心爭奪皇位的一介風流雅致的閑散皇子,徹底推到了臺前。他這三五年來,所謀之事,所用之人,這樣的架勢,殿下自己也說,必定是個威脅。”
子缊聽出閭信言外責備之意,只道,“這事情,引得如今這般復雜情狀,是子缊疏失。只是先生之前曾說,眼下乃是關鍵時刻,”
“當年殿下還只是皇子,你我所圖,也多是擺不上臺面的秘事,但是如今,殿下是太子尊位,陛下即便是起易儲之心,這事也并不容易。”
子缊若有所思,點了頭,眉頭深鎖,憂思滿面。
天角卷起滾云,細密如鱗,層層疊疊,只在那宮闈遠處云角有細小縫隙,日光不由分說便透了出來,緊緊疏疏,如金絲細繡。
閭信捋著胡子,側目望向門外,一抹余暉灑落廊前,不自覺起身,尋光芒而望,見日頭逐漸偏西,卻光芒不減,抬眼望日,雙目如同倍受炙烤般灼熱,讓人又不得不趕忙躲閃目光。
子缊見著閭信舉止異樣,也不免起身相隨,見此狀,便問,“先生看什么?”
閭信轉身回到殿內,落座歸為,并不答子缊所問。
子缊正是尷尬時候,貴福已走至近前,躬身施禮,向子缊和閭信問安。
貴福是服侍子缊最久的貼身人,這些年若是說還有誰最了解這位東宮太子的心思,除卻了眼前的閭信,必要說是貴福。此刻不畏打擾子缊與閭信說話而被降罪,也要近前,子缊知道,是有大事。
子缊卻是不著急問,伸手又為閭信滿了杯茶,茶壺歸位,自己端起茶盞,由著茶水潤濕喉嚨,方才問道,“何事?”
“殿下,陳記綢緞莊有消息回來了。”
子缊手中撇口杯還未放下,不由把求教的目光投回閭信身上,閭信淡然問道,“是清河王府的消息?”
“是。”貴福答。
“怎么說的。”
“我們的人這幾日一直盯著兩家王府不敢松懈,哪知一直沒有什么收獲,直到今早,在六興齋門前,見得清河王府直長尹祿與王妃郁氏貼身婢女蕙兒說話,還將一封書信交托與她。綢緞莊的人不敢耽擱,已是速速來報了。”
子缊聽著,目光久久未曾離開過閭信,卻又是句句都挺進去了的,便放下手中茶盞,說道,“你下去,告訴他們,這事我已知道,都給本宮打起精神來。尹祿必須另外派人監看,還有,兩府的人手不要加,但切不可以粗心大意,有任何異常,都要第一時間到陳記綢緞莊稟報。”
貴福點頭領命,卻沒有離開,只是比剛剛小聲警惕地說道,“殿下,清河王妃前來拜訪太子妃娘娘。”
子缊聽來頓時如坐針氈,瞪眼看他,“在太子妃房里?”
“正是。”余福答道。
閭信靜坐一旁,他比子缊更知道,這其中意味著什么,如今,他不說話,卻是想知道子缊會怎么做。
貴福才推出去,子缊果真旋即請教,閭信只問,“殿下覺得,這個王府直長尹祿,究竟是什么來路。”
子缊定眼看了看閭信,似要從他的眼神里得到答案,可惜了,閭信平靜的眼光如同波瀾不驚的大海,或是說,眼下之事于他而言,不過就是石礫落入大海,想要攪弄風云,不過是癡人說夢。
子缊既然無解,只想言說請當下情狀緊急,便道,“先生可知,這郁氏與十五弟,夫妻感情甚篤,如今又是新婚,就連坊間都多傳言。如今尹祿才見過她的侍女,她便著急來本宮這兒。”
子缊平和以對,“那直長尹祿所言之事必定與高車有關。也就是說,除了驛站發回的塘報,如今這泰安城中,卻還有人握有一路消息,能準確知道前線境況,我們有所動作,以郁氏那出了名的脾氣,還不非鬧到御前。”
貴福的話,子缊雖然真可以做出平靜淡然的樣子,可細細想來,也著實是一樁大漏洞,心下著急想著對策。
南風徐徐而入,拍打著門邊卷簾,如輕攏慢捻撥弦的雙手,即便曲清技巧,到底打亂自己節奏,攪得愁緒滿懷,卻也只是斟酌說道,“私密信件和驛站塘報畢竟不一樣,輕易換去,只怕反倒弄巧成拙。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