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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絳見得他點了點頭,右臂微微松了松力氣,平身靜臥,“我知道了,你下去吧,這事無需稟告父皇母后,方子嘛——也就別留著了?!?
權善才自然退了出去,余福還在凌志堂里伺候,十五又叫到近前,“你聽著,我和王妃練劍的時候走了神,不小心劃傷了個口子。我不想在府內聽到任何人嚼舌根子,更別讓我知道,你們把此事傳入父皇母后,或是清寧郡王府中?!?
余福答應了聲,就恭敬退了出去,他像是早知道子絳會如此這般安排似的,既沒打斷了他,也沒再用異樣的眼神審視哲暄。余福退了去,蕙兒自然也退了下去,守在屋外了。
十五雖然傷著了,卻神志清楚,各樣細枝末節安排得宜。
哲暄在一旁坐著,不出聲,雖也不到泣不成聲的地步,但是眼眶泛紅,也如清泉染了血般,讓人心疼,十五與她同側,只是隱約看得清,但心如明鏡,知道她是強忍著不哭聲罷了。
“權醫仕不已經說了,沒事的,不過就是皮肉傷,月余就好?!?
“你剛剛為什么不躲,以你功夫明明躲得過的,為什么白白挨我這一劍?!睖I眼輕彈,這原本的問題再提,更是痛徹心扉了。
“你一劍劍刺來,早沒了平日里舞劍的風雅,招招式式不都是想贏我嗎?”
十五像是漫不經心,右手藏在錦被里算著時日,嘴里不自覺的說道,“月余——該還是來得及的?!?
“你故意讓我,卻又不想守約了?”
哲暄只道是十五故意拿云握霧,甚是不快,松了握著他的手,別過身去。
十五暗自輕嘆,又搖了頭,“你既著急想贏,我也不想傷你,遲早要有這一劍的,既如此,也就沒必要避了?!?
十五淡淡說來,就像是尋常往事,甚至連平日里和哲暄說解劍式,繪聲繪色,都要遠比這來得激動。
哲暄背對著他,是又氣又悔,說不清那種情緒占了上風,暗自垂淚,卻聽得十五氣息微弱,仍不停歇,繼續說著,“你深感無力相助,我又何嘗不是,身于皇室,已是我此生最大的無奈了,還有什么能比之更甚?我生來就只有這樣的選擇,即便我什么都不做,在六哥眼里,我也只是沙場武將,他最多也就以為我可用罷了,到底不可能視我為自己人。你以為護我周全之法,在他那兒,有哪里算是難題。我與他并非同胞,他對我們心有忌憚,不會真心相待,萬事也唯有‘利用’二字。我不能不助哥哥一臂之力,但是中庸之道,也不會為我多得一絲自由晴朗之地?!?
十五把自己的處境一一說來與哲暄聽,這是第一次,他本不想說的,即便是那夜在墨雨軒里,哲暄又摔門離開,他也是終究沒有說了。
哲暄左右刮著自己的指甲,不知道從何說起,從何問起,她第一次聽聞十五說道起自己的處境,眉頭曲折,心底如沸水翻滾,反復熾灼著。
他聲低氣微,血浸衣衫得的傷,這時候又說了這許多話,即便是軍旅之人,這時候也是沒了什么氣力。
“我原本也是都不信的。”十五哀嘆。
也難怪,他從沒動過這樣的念頭,若是淮北戰事,再有便是為了征討高車,子缊在大殿上的說辭,還有日日在眼前出現的秋嵐,他或許永遠都只會看待這個自幼長自甘氏長信宮中的太子為“六哥”。
“我若不在,你一定小心秋嵐?!?
十五言畢,連呼吸聲都沉寂了下去,微弱以至哲暄坐與身旁都聽聞不清。
“子絳——”等哲暄反應過來,轉身查看,他已然沉沉昏了過去。她措手不及,忙往窗下低聲喊,“蕙兒——”
蕙兒得令躬身推了門進來,手中托盤里是權善才讓人送來的藥,外敷內服,均已分開放置了好的。
“公主,這是權醫仕送來的藥?!?
說著便在一旁雕福祿云紋紫檀案幾上放好,“這缽里的是外敷的——”
哲暄哪里注意聽,只看著十五一直沒什么反應,也不知是不是傷勢反復,忙道,“蕙兒,權醫仕在哪里?”
“就在廊下等著?!鞭郝爜碇挥X得哲暄氣息微喘,解釋道。
“快,快宣進來,王爺好像是情狀不好?!?
權善才原只是想等著看看子絳用了藥可有何效,見得蕙兒著急出來請,也慌忙進來,哲暄跪在床前守著,也不讓權善才請安,只讓他近前搭脈。
“情形如何?”
“回王妃,王爺是流血過多,傷及氣神,微臣再去擬個固本建元的方子,給王爺補氣提神,接下去這些時日,要好生休息,少動也少說話?!?
哲暄還仍舊跪在十五床前,不曾動彈,只側了頭,微點了點,算是感念他的盡心。
只說權善才退了出去,蕙兒實在不忍哲暄一直跪著,搬了六腳凳在十五床下,哲暄搖了頭,讓蕙兒又搬了回去,跪的時間久了,也就那樣側坐在他跟前,一眼不敢眨,心中暗自期盼著他早些醒來。
他心心念念到沉睡過去,最后掛礙于心的,還是自己。哲暄此刻再細想,自己過分又何止一點。十五每一言每一句從沒有責難過她,他平和,只道無奈,她反復告訴自己,十五只是被十四爺強逼,可是自己逼迫他有哪里比十四少了呢?偏又讓他到了傷及自己才能攔下的地步。
“公主,要給王爺上藥了。”蕙兒端著托盤近前,熱騰的清水,服用的藥丸,還有調和好的花蕊石。
哲暄是不肯別人動手的,纖細的手指,掀起十五的貼身衣衫,這是已經換過了的茶白的寢衣,衣物揭得愈多,她就離十五的傷口越近。
傷口剛縫合的時候,十五說什么也不讓哲暄近前,怕的就是她看了傷心,暗自會責怪自己,才叫了蕙兒和綠綺拖了哲暄十來步外站著,只叫能知道個大概,也就可以了。
這時候,貼身的衣裳褪了干凈,又把止血的布條盡數松開,布條雖也是新換的,到底貼近傷口的幾層也早被鮮血染紅,蜈蚣般曲曲折折足有兩三寸長的傷痕,寸余深?!暗降资莻奶盍耍臼切熊姶蛘蹋薪涷灥模瑓s被我這樣平白無故、直愣愣刺進一劍,明明險些就要傷到心脈,偏還要嘴硬說是皮肉傷?!?
哲暄說著,這話說與自己聽,本也就沒有很大聲,手指懸在傷口上,是撫摸也不是,落下去也不是,反復糾葛
。傷口是余??p的,算是江湖人必會的功課了,也算是縫的小心細致。只是還在依稀滲出血來,雖不算多,也比剛傷的時候好了許多,但是到底看著哲暄淚眼汪汪,晶瑩剔透的淚珠滴滴滾落,化進了床沿、被褥,還有十五的身上。
“傷口還在滲血,這樣把藥膏抹上,他會疼吧?!闭荜研⌒膯栔海拖袷钦f了這話十五都能感受到疼痛。
“公主,這花蕊石可是止血生肌的,縱使是會疼,也得用的。”
蕙兒把托盤里嵌金絲玉缽遞到哲暄手中,目光溫和,充滿了撫慰,哲暄自個點了幾下頭,接了過來,雙指小心翼翼挑了些,又輕輕敷在十五傷處,一絲不敢讓自己的手多碰一點,仿若再多分毫,就會把他才縫好的傷口又扯破了。
小心上了藥膏,卻又不忍晃醒十五服藥,哲暄便就這樣倚著床榻邊沿,跪坐著,看著他,守著他。
屋外月影稀疏,雖是進了五月的天氣,到了夜里仍舊不免有寒風零星吹起。蕙兒顧念著哲暄一直守著未眠,帶了水湖色貂裘襖子想給哲暄披上,卻也被她推開了。又端了一盞熱騰騰的黃芽,想給哲暄暖暖身子,哪知哲暄才想起身,只感覺雙腿早不是自己了一般,發麻發疼,如同多少只螞蟻正侵蝕著,一時不防,竟軟了下去,虧得蕙兒及時扶住,才沒摔著。
“公主快坐會兒吧,您已經跪了多少個時辰了,天還沒見黑你就守在那兒了,又沒用晚膳,這滴水不進的,就是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哲暄已經漸迷了眼,這樣的反應,她不問也知道,是快到下半夜了。
蕙兒扶著,哲暄也算是在凌志堂里來回走了幾趟,雙腿的酸麻也漸漸松解了,這才又在桌案旁坐下,看著蕙兒才遞進的黃茶點心,還是沒有絲毫食欲,低著首,搖頭拒絕了蕙兒的好意。
“公主,還是吃點吧,您這幾日都沒怎么進食,這六興齋的點心可是王爺親自帶回的,您就看在王爺的面兒上,多少吃點吧?!?
蕙兒說著,手里把點心一一擺了出來,又用了手背試了試茶盞的溫度,端給哲暄。
“他親自帶回的?”哲暄的眼里有一絲光芒閃過,不知是喜是哀,見得蕙兒肯定地連連點頭,又問,“怎么說的?”
“昨夜公主想托信給大公主,教了我使六興齋的借口。哪知回來的時候,正巧遇到王爺。王爺細細詢問了一番,像是買了什么,還有沒有其他愛好的,我也一一答了。怎知就今兒個,余福就提了整大包來,全是昨夜我說的那些點心,余福只道是王爺出了宮回來時候,順道去了趟六興齋的?!?
哲暄手中揣著,眼里望著,不禁五味雜陳。第一次吃到南國的點心,還是青琁特意帶了去的,在她的飛羽堂里,說著南國皇室里的十五皇子,那是再遇他之前的事情,那時只覺得沒見識過的東西都是新奇好吃;今兒青琁又讓她帶回了許多來,她卻是一口未動過,一塊塊點心放在食盒里,是青琁的心意,卻總是像在提點著她,十四和十五接下去要做的種種。
眼下的,卻是他對她的情意。
“哪里就順道了。六興齋在往東宮的路上,那是出了皇宮往西了去的。他下了朝回府,自當是一路順著東來,哪門子的順路?!?
哲暄說著,嘴角已不知什么時候爬上一抹淺笑,曲折的眉頭漸有舒展之態,唇齒微張,一塊蓮子糕就進了嘴里。吃著點心,念著他的心,不免扭過頭怔怔望著沉睡的子絳,剔透的珍珠又一次從眼角滑進發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