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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剛才。”十五頓了頓,猜想了一下哲暄聽到這話的神情,他沒得到任何言語上的回應,便自己繼續,“看到你的害怕,緊張,甚至是惶恐,不知怎么就想到念玨。我想或許每次我出征的時候,她也會害怕,緊張,甚至和你一樣在等待我的日子里惶惶不可終日。可她終究不是你,不會跑來我面前,把擔憂一一說出來。只有你,會讓我知道,你有多擔心我。”
十五只身往坐榻走,背影曳曳,落在哲暄眼中,好似已有烽火狼煙,說不出惶恐驚懼。他繼續說著——
“我原不想告訴你,確是想護你周全,可我卻忘了,其實我做任何事情,你這個枕邊人最是清楚,又豈能真的安心。與其瞞著你,讓你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提心吊膽,倒不如讓你明明白白地知道,我到底在籌謀什么。如果——”
十五提了口氣,緊握著拳,“如果真有兵敗被俘的那一天,也好早讓你有個選擇,要不要陪我一起冒這個險。”
十五被滿屋的燈火照得沒了影子,哲暄坐著,聽著他把話說完,進府這些日子,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作為妻子的身份,她要考慮的,原不僅僅是一起踏馬練劍,讀書寫字,還有生死。
她此時此刻,只想知道十五的心境,她走過去,站在十五的面前,“再沒有更改的可能?”
“各路明暗人馬傾巢而出,箭已離弦,沒有退路了。”
十五看著她,聽了自己的話,眼眸不自覺得抬得更高了。
“難道不能就像現在這樣嗎?一定要改弦更張嗎?”哲暄是那么地希望得到一個肯定的回答,卻沒有,她猜測著,“長姐不會讓太子對你們動手的,我是她的親妹妹,赫連嫂嫂也是她的表妹,長姐宅心仁厚,不會舍得我們。收手吧,即便太子登基,也不會傷害你和十四哥的。更何況——我還聽長姐說,連我們的婚事,不也都是太子向父皇進言的。”
“暄兒,你醒醒吧,這是皇宮,再沒有誰,是沒有算計的。”十五舉手指著屋外,“就在這府內,就在你我身旁,就有六哥的人。再說,以六哥的性子,只怕他要做什么,也不見得都會讓六嫂知曉。”
“府里有太子的人?”
哲暄不免緊張,剛才所言,字字句句難免害及性命,加之又有大不敬之言,心中一震,拽住十五衣袖,“那我們說的話——”
“沒事的!”十五一把摟過哲暄,撫著她的頭發,“屋外只有余福,你放心,沒有其他人的。只是,你要留神一個人。”
哲暄從他懷里掙脫出來,“誰?”
“秋嵐!”
“秋嵐?”哲暄低首冥想,不自覺搖頭,“不會的,怎么會。”
“哥哥手上,燕云苑的人查過了,不會有錯。只是暄兒,秋嵐現在還不能趕出府去,你要處處小心。”
她在柔然生活了十幾年,卻在這一夜之間才看清了什么是皇家,什么是皇族血脈,她現在只想知道一切,“燕云苑是什么?”
“是江湖門派。”
“聽起來卻像個妓院。”
哲暄話語中不自覺的笑,聽起來苦澀得很,發間玉簪猶在,此刻,青絲白簪,倍感凄冷悲涼。
“是江北,一戶為富商押送貴重貨物的人家。只不過東家是個女子罷了。”
“這樣的江湖門派,消息或許不可靠,也不得而知。”
十五算是猜出哲暄的心意,往書架前的坐榻一歇,“別的江湖門派或許會,可燕云苑不會有錯。”
“此話怎講?”
“燕云苑不僅幫主姓燕,整個幫派——都姓燕。”他說著,看見哲暄眼中疑惑有增無減,徐言道,“與其說是一個江湖幫派,倒不如說是一個家族。□□年間,燕氏為我魏國立下了汗馬功勞,卻不曾想,到了太宗朝,卻因姻親之故,卷入藩王謀逆大案,燕氏因此蒙難,險些被抄家滅門。是我外祖甘元相助,在太宗前力保,太宗恩赦,免了燕氏死罪,燕氏為官者,被謫貶出京,削職為庶民,一代英勇世家,淪落至今,竟只能以習武為生。”
哲暄點著頭,眼神中卻不免仍有疑惑,“燕云苑如何到了你們身邊?”
十五道,“外祖辭世,燕氏掌門燕云諼化名妙丹進京。燕氏家族蒙甘氏之恩,深覺無以為報,妙丹決心留于京中,暗中為十四哥主外事,定計謀。這幾年,燕云苑的人相繼以各樣身份入京,為哥哥做事。如果說江湖之上其他人不可信,或許可能;但是燕云苑的人,絕不可能。”
哲暄一步步不自覺地走向十五,坐在坐榻邊,這是枚暗棋,卻被十五如此和盤托出了。她不免癡望,覺得眼前的人,熟悉而陌生,她的心隨著子絳的一言起、一字落,眼已然不知是否被蒙蔽,她唯有把子絳看進自己心里,讓心去做個評定。
“既然今夜我把這些都告訴你了,有件事索性也沒有瞞你的必要。”十五沖著門外,稍稍高聲喊了余福進來。
“把你身份,告訴王妃。”
余福跪在二人面前,聽到這話不免詫異,抬起頭看向十五,還是順從,哲暄卻見到了一絲堅毅神色,“王爺——”
“說吧。”他的語氣和緩,卻不失堅定,余福眉頭緊蹙,目光掃過哲暄,也在等著他的答案。
“從今兒起,你的主子就不只是我,還有王妃,記住了嗎?”
余福俯首道,“奴才記住了。”又轉眼向哲暄請安,“奴才燕云福見過王妃。”
哲暄扶著榻上的小幾案,以為自己聽錯了般,“燕云福?”
“奴才本名燕云福,燕云苑門下燕氏云字輩。”
哲暄打斷了他的話,讓他下去了。余福依舊一動不動,目光微轉看向十五,得到一樣的答案,方退了出去,吱呀把門關上,繼續守在外面。
余福的話哲暄不用再聽下去,她知道了,十五如此大費周章告訴她燕云苑的前世今生,又冒著險,把余福身份的真相告知,無非想告訴她,這把燒向東宮的火已經被十四點燃了,并且火勢蔓延,她已經無法撲滅,而自己真心至此,求得的就是她的相扶。
“你們想怎么做?”
“為保前線無虞,已經奏本父皇,調用晉陵軍,兵符此刻已經在哥哥手上。屆時,五萬晉陵軍除為誘餌的五千人外,會盡數列兵北方四郡。”
“你們并不能保證沒有人流血,對不對,你們是要擁兵謀反!”
哲暄的敏感,在十五的預料之內,她的慧眼斷事,讓十五佩服,可他卻不能流露,提著一口氣,繃著臉色,道——
“暄兒,這是自保,我們先要自保。”十五死死抓著哲暄有些發抖的右手腕,“北郡前線的戍邊軍和這五萬晉陵軍,就是我和哥哥的保命符。你別忘了,京中五萬威衛軍只尊父皇和太子號令,如果沒有晉陵軍,一旦太子有所察覺,先發制人,那我們就成任人宰割的羔羊,再無還手之力了。”
子絳斂容屏氣,正色直言。
“如果真如你所說,你真心相付,那就告訴我,十四哥究竟要怎么對付太子和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