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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四兒是在2014年的年底進去的,罪名是殺人未遂兼重傷害,刑期十五年。他沒有咬出我來,因為他犯的案子與我關聯并不大。我并不希望小四兒進去,其中有很多個人感情因素。但結局總是無奈的……
在小四兒進去之前的那段日子,我并不在東北,而是應了一個大學同學的邀約,跑到廣東去欣賞所謂的四季如春。對我這么一個東北佬來說,冬天里享受陽光和一抹綠色,是比較奢侈的。但這趟奢侈的旅行,我并不覺得舒心。原因并不在廣東的別樣景色不比北國,而是我同窗好友的廣東老婆,每天都要重復的問我一個問題:
“廣東的天氣對你們東北人是不是爽歪歪?”
每次,我都能用微笑表示回答,內心卻把這個廣東女人問候了一百遍。南方的一抹綠色的確給了我這個東北佬一份新鮮,但只是新鮮而已。坦誠的說,我還是更喜歡東北的四季分明。季節也如人生,如果人生沒有四季,又何來精彩呢?而且,這個女人把她骨子里的那份地域自豪感強加在我身上,真的讓我不太自在。
當然,這只是我的一點旅行感悟,真正在那段日子里讓我有點擔心的還是小四兒。我在廣東整整停留了二十天,是在臘月二十二臨近小年的時候才回的東北。在這二十天里,小四兒先后三次給我發了信息,問我什么時候回去。我知道他心里有事兒,大抵也猜得到是和錢有關,但每每要他有事兒直說,他都只是隨意找個借口搪塞,并不多說什么。等我回到東北兩天之后,才知道小四兒在我步下飛機踏足故鄉的冰雪那一霎那,就被警察帶上了一副“手鐲”。而我在飛機上的那段時間,他正拿著一把小太刀在深夜的街頭,追砍著一個名叫張老三的老混子……
在家停留了兩天哄了哄老爹老娘之后,我就悄悄的去了D市,然后動用了一些在D市陰暗層面的關系,把小四兒犯事兒的始末緣由給調查了一遍。
小四兒砍翻的那個叫張老三的人,年近四十,結過婚,又離了,現今獨居,早年成名,是個老混子,外號叫凈街老虎,是D市城郊的一霸。而說起他這個外號,就不得不說一下他成名的經歷。
大概十七八年之前,在我還是個背著書包的小屁孩兒的時候,這張老三就已經在D市城郊周圍開混了。當時的他,是靠兩樣兒絕活兒混起來的。
他的第一項絕活兒,是徒手抓蒼蠅,有點少林寺和尚筷子夾蒼蠅的意思。但人家少林寺和尚是為了練功的同時補充蛋白質,張老三抓蒼蠅則是為了吃霸王餐。
那時候的張老三,只是個小痞子,還在底層社會的最底層為了溫飽而掙扎。同樣的,張老三想賺點錢,很困難,但他吃飯卻不困難。那時候,張老三要是餓了,就隨便找家飯店推門就進,點了菜就開吃,吃得差不多了,就坐那等,等到什么時候有蒼蠅從他臉前飛過,他就信手一抓,然后直接把蒼蠅扔進菜盤子里……
后面的事兒就很自然,張老三就借口飯菜不干凈開始各種鬧,直接鬧到老板說免單為止。也有那些不太開事兒的老板,領著活計一頓拳腳把張老三“請”出飯店。為此張老三沒少挨揍。但做生意的,都是為了求財,你打了張老三一次,他保準天天去你店里抓蒼蠅,只要打不死,甭管是拄著拐還是包著頭,但凡他有一只手好用,他就去你店里抓蒼蠅,直到攪得所有人都覺得這家飯店不干凈為止。最終,飯店老板也只能是破財免災,對張老三也只能是又恨又怕……
當然,張老三通常不會去太高檔的餐廳鬧,主要是因為高檔的地方一般都沒什么蒼蠅。
張老三的另外一項絕活是在他小有名氣和實力之后練就的一種手段。這手段在道兒上有個學名叫“砸杠子”。
所謂“砸杠子”,就是一種以耍無賴為基本方式的勒索手段。張老三“砸杠子”之所以能稱之為絕活兒,是因為他砸出了新意,砸出了境界。他“砸杠子”的目標,從來都不是普通人。他要砸的人,從來也都是臉面人。當時D市周邊,上到村長鄉長,下到國營私營企業里的科長處長,都是他的目標。也不知道他有什么門路,總能搞到一些這樣權利不大,但卻極重臉面的小人物的花邊新聞,查清坐實之后,他就先行一步進行勒索警告。如果對方不就范,他就開始施展他的“絕活兒”——
找兩個民工或者乞丐,給他們五十塊一天,讓這倆人全天候的跟著目標人物。既不出言威脅,也不動手動腳,就是跟著。這倆人也不會跟著目標回家或跟著布標進辦公室之類的私人場所,但只要目標露頭,倆人就跟上,只要跟上了,就在目標身后兩米左右的距離高談闊論的點評目標的那點花邊新聞。試想一下,你請某上級領導吃飯,身邊跟著倆一身臟兮兮的民工,還在一邊談你的花邊新聞,這場景一般人受不起的。總而言之,但凡需要以正面形象示人的人群,對張老三的這個絕活兒,那肯定是沒轍。你躲,躲不起,張老三是閑人,你總要拉屎吃飯上班,總要忙工作,跑得了和尚總跑不了廟。你告他,又告不起,人家又沒對構成人身威脅,走路說話嘮嗑也不犯法,穿的破爛點也不是受人歧視的理由。而且,就算你讓警察把跟著你的人抓起來也沒轍,第二天保準還是有別人跟著你。所以,被張老三砸了這一杠子的人,最終都會拿錢出來了事。而總結張老三這一手砸杠子的絕活兒也只需一句話——
癩蛤蟆上腳面,不咬人膈應人。
當然,張老三這一手也都只適合小人物,稍微有點勢力的人,他根本不敢上,更得罪不起。
不過,這兩手絕活兒并不能讓張老三成為“凈街老虎”。他真正蛻變成老虎,是在他二十五歲那年。
一直一來,張老三砸杠子抓蒼蠅,混的小日子倒也滋潤,但常在河邊走的,早晚都得濕鞋。那年張老三盯上了D市的一個小包工頭,結果惹毛了對方,對方非但沒拿錢出來,反而是領著幾個心腹直接找上門,一頓大片兒刀直接把張老三給放倒了。而讓張老三比較想不到的是,那小包工頭的背景遠比張老三所知的要復雜的多。掄了張老三三十多刀的惡性暴力事件,卻在小包工頭的一番活動之下,只讓兩個小弟出來頂包,蹲了三年監獄就算了了。
那次,是張老三砸杠子砸得最慘的一次。當然,張老三并沒死,只是在醫院里躺了三個多月,就又生龍活虎了,同時身上還多了大大小小的幾十道刀疤。如果張老三脫光了站在街頭,他那一身刀疤冷眼給人一看,還真特別像老虎的斑紋。而張老三也在加持了這一身老虎斑紋之后,活得比之前更為猖狂。毫不夸張的說,在D市市郊生活的人,走在街上跟張老三對視一眼,他就能跟你回家吃飯,你要是敢拒絕,他肯定有招兒在你家住上半個月。所以,張老三只要一上街,家家是關門上鎖,效果絕對比城管掃攤兒還絕。也就因為這個,張老三有個“凈街老虎”這個外號。他也憑借“凈街老虎”四個字,在短短幾年時間里,就給自己賺了一套房,賺了一輛車……
但說到底,張老三只算混子,只算個最底層的痞子,遠遠夠不上黑社會這一格調。我之所以這樣評價,是因為張老三不管怎么混,他始終是自己一個人,憑借最原始的暴力無賴手段混點錢,而卻沒將自己早年通過暴力無賴手段攢下的名聲轉變成錢。這兩者之間的差距,就是混子和黑社會的區別。
就這樣,時間一轉到了2014年,混子張老三砸杠子砸到了一個真正的黑社會身上。
這位黑社會大哥,姓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D市真正的黑社會。而他和張老三之間之所以會有瓜葛,是因為這位大哥在D市的市郊買了幾套單元房,用來開了一個地下賭檔。而已經自詡為D市市郊一哥多年的張老三,毫不客氣的就找到了該大哥,直言要在該大哥的這幾個賭檔里分一成的紅利。他要紅利的理由是——強龍不壓地頭蛇。而該大哥回答他的,只有一個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