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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棄嬰。”唐流點點頭:“果真是棄嬰嗎?襁褓里可有什么信物書函?”
“沒有。”羅永城低頭,像一個犯錯的孩子,喃喃道:“那時附近村莊正在大旱,許多人家都難以維持,便有人把重病或多余的孩子抱出來丟到山后,這女嬰大約便是這樣情形。”
“很好。”唐流連連點頭,站起來,拍拍手,居然一臉輕松,嘴里只有一句話:“原來如此。”
“唐姑娘。”羅永城悲哀地看她:“我早說過,真相并不是好事。”
“也許。”唐流不在意:“但對于我,這倒是件好事,我很高興,我與太后并無瓜葛。”
真相確實不是個好東西,若是要狠命追究,人骨子的愿望都自私、丑陋、無理可喻,但那又如何,她并不害怕知道,她本來奢望得也不很多。
當(dāng)日唐泯抱了不知名的女嬰時想必也矛盾自責(zé),可女兒終是死了,他總要活下去,一切愛情磨難痛苦經(jīng)歷后,他只要活下去。雖然他最終仍是為此舉償命,可其中也拖延了十多年。
諸如此類,羅永城眼里模糊至不自知的皇位,傅長青渴求的自欺欺人的官職,也許最后結(jié)局終是失望空曠,可在追求過程里,他們自覺圓滿,并以為正確。
“來人。”唐流叫:“我要回牢去。”
她一路迤邐而去。
齊王已一夜未曾閉眼,他小心翼翼地聽榻上少相每一次□□,心如刀絞。
當(dāng)日玲瓏借告密近了他身旁說話,突然自他腰間搶拔出匕首,一記刺過來,他坐在案前無處可避,只得用力連住椅子仰身向后倒,跌滾在地上。
若不是少相及時沖過來抵抗,用胸膛接了刀刃,令他有機會翻身而起,只怕今天躺在床上面色雪白的人當(dāng)是齊王。
想不到他平日秀雅文弱,那時卻勇若猛虎,生命里唯一的一次剛烈,璀若煙花,轉(zhuǎn)而燃成連天巨火,并將永遠綿延焚燒下去。
燈芯輕爆極細,齊王卻身體一震,忙俯身看回榻上人,臉色黃里透出青灰,緊緊閉了眼,睫如蝴蝶,那雙瑰麗寶珠般的眼必是在靜靜枯萎,雖然它曾經(jīng)清冽嫵媚,如炎夏烈日下僅存的一脈幽泉,令人偶一投身,便要碎了魂魂。
當(dāng)太醫(yī)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把少相傷情說出來時,他已不想殺人或發(fā)怒,自第一眼見到少相,他便知道,如此濯濯春風(fēng),清露梨魂的少年,本不該出現(xiàn),也不會留得住。
他終要失去他了,這些年夢魘般幻想了種種生離境地,卻還是未料到會有這樣的死別,所有的狷介清傲與仙姿縹緲,不過是兩只隔了色、欲幽河偷偷覬覦的鬼魅,在經(jīng)歷過掙扎、焦躁、絕望、凝結(jié)后,終于又要灰飛煙滅。
喝退了所有的人,只有他獨自守護在榻旁,握了少相的手,長夜過后便是天明,奴婢們都不敢休息,他們縮在門外,悉悉索索暗鼠般低語,說了些什么?有什么重要?他小心了這些年,早已厭煩倦怠,如同對自己。
他等著。
人死前總有回光一現(xiàn),這是上天特賜的恩惠,賞給仍生存的鬼,同已入黃泉口的鬼。
少相再睜眼時果然有異乎尋常的神采,且皎皎自知,他勉強笑:“澶,我快要死了,不然怎么會這么清醒,回光返照一說果然是靈驗。”
齊王點頭,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面上淚如雨下,舌腫重如頑石,于是拼命點頭。
少相嘆:“其實也是好的,為你死,總比躺在床上老死值得,不必去看將來的事,你娶了誰,我又要娶誰,都不必看了。”
“隆。”齊王叫,聲音貼了僵硬的唇齒,有種別樣的詭異陌生。
“或許是我多心,狹隘,可是澶,我嫉妒唐流。”少相說,他一切肌膚蒼白如紙,眼珠卻是墨黑,仿佛臉上只剩下這雙眼,哀慟地看牢齊王:“記得那次她在花園跳舞,你目不轉(zhuǎn)睛地看住她,那一刻,我真是恨她入骨,那么多歌姬美人,你從來不曾一顧,可那天在園中,我突然明白,如果給你足夠的時間,你必會喜歡上那樣桀驁不馴的女子,我妒忌她,竟能得你這一回眸。”
他聲音微弱,拼全力把話說完,立刻氣喘吁吁,臉上騰起紅暈,最后的血液,他睜大眼,奮力嘶叫:“澶,只可恨,我并不是個女子。”
終于,他大力咳起來,渾身顫抖,唇邊涌出血沫,齊王情知不妙,也不叫人,撲上去捺住他身子,急道:“隆,不要再說了!”伸手在他胸前推拿,要努力助他梳勻呼吸,可少相仍是狂咳不止,幾乎透不過氣來,他拉了齊王的手,指尖將他肌膚刺出血來,如一只無形的手將他隨意扭曲抽動,呼吸漸漸只出不進,齊王瞪紅了眼,抱住他,突然大叫一聲:“隆,放心,我決不會娶任何人!”
太后卻正好與此刻開門踏入,這一聲如雷重擊,將她劈呆,身后宮人侍衛(wèi)瞠目結(jié)舌,嚇得撲通通跪了一地。
病榻上齊王已抱了少相尸身,肩頭抽搐,壓抑、瘋狂、凄厲、嘔吐般的哭泣,似一只血淋淋地金勺在體內(nèi)尋遍,剜過肉,切筋擠髓,劃過骨,便留下道道白印。
太后踉蹌地,轉(zhuǎn)身逃出去。
她喜歡在裙腰上垂系纓絡(luò)玉環(huán),平時輕脆宛若清音,此刻卻是驚濤駭浪,一路叮叮當(dāng)當(dāng)朝外狂奔,發(fā)上金鈿寶釵一路墜灑,宮人跟隨沿途撿拾,太陽下琉璃瓦明亮刺目,太后力竭,倚在假山旁喘氣不止,臉上仍是瑟瑟地抖,面皮浮腫顫動似隨時會脫落,露出下面青筋紅絲的一張真面目,血肉模糊,猙獰如鬼。
她舉袖掩面,似要將這張面皮強按回去,細線柔筆描畫的胭脂香粉糊作一堆,如某日她半夜起來照菱花鏡,沒有了金珠寶玉、濃粉艷脂,皺紋縱橫如龜裂土地,攤攤深淺未知的陰影。
她只覺灰心,疲憊不堪,甚至不想把衣袖放下,這張老臉,還有往日一切美景佳境,在耳旁垮啦啦毀了一地,碎裂到只有從頭修補,為什么,所有的事情總是重復(fù)破碎,她收拾了這些年的殘局,于空洞廢墟上堆出繁花似錦,可毀滅只須略略一指,一句話、一個人,整匹繡花綢緞上便挑了絲,于是逼得她拼足十指迎戰(zhàn),事到如今,不是不可以,但,她也累了,懶得再動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