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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長久不與人主動說話,他憂郁嚴肅的面孔上有一絲不相稱的羞澀,他說:“如果有什么不習慣的地方,可以來告訴我。”
唐流只覺吃驚,隨著他穿過空曠的草地,一路上,她好奇打量他,第一次離得這么近,她發現,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除了臉上,身上竟還有無數條疤,不論是手腕、脖頸還是面頰上,隱隱地,陽光下藏不住深深淺淺的傷痕,面上那一指長的不過是最明顯的一條,在它之旁,暗花般涌出百足印跡,極細的道道陰影,每一動作,便會在明媚太陽下閃出光澤。
在說了那些話后,他回復到無語,領著她去見莊主。
羅莊主卻是個直性子,還是滿臉的絡腮胡子同一副不耐煩的表情,不過,他看唐流,倒也客氣:“唐姑娘,莊里的生活還滿意嗎?”
“謝莊主關心。”唐流又一次吃驚,她不過是個受罰的罪人,怎么勞得動驃騎莊莊主的親□□問,這個道理她想不通。
“你不要奇怪我為什么突然來問你這個。”外表粗魯的莊主居然眼光銳利,心細如發:“長青,等會你把她帶過去看看,這事不用拖,早辦早了。”
唐流被他說得滿頭霧水,可他已回過頭去,不再同她多說一句,身后,長青已打開門:“唐姑娘請隨我來。”
其實,來了這些天,唐流有些了解這里的生活方式,男人的天空下,女人不過是個附屬,照顧歸照顧,他們也不在乎她的想法,所有的事情早已安排完全,她所要做的,只是習慣。
只好閉了嘴,跟在這個男人身后。
出乎意料,他準備了一匹馬車,那種很簡易的單人馬車,以灰色布幔蔽日,他讓唐流坐上去,自己抽鞭在手,驅著馬,像是去趕集。
自始至終,長青還是沉默,早上的幾句話已是他所有的表達極限,凄涼表情又籠罩上來,將他與身旁一切隔開。
走了一段路,馬車停下來,長青以手叩車架:“唐姑娘,我們到了。”
唐流才欲揭開車簾,他又出言阻止:“請不要下車,那里有個打鐵鋪,唐姑娘只須看一眼。”
什么?打鐵鋪?唐流大是奇怪,回身去揭窗簾,窗外,已是人流往來熱鬧的城門口,尋目望去,果然有一只小小的打鐵鋪,爐火通紅,金星四濺,一個男人胸襟大開,露出肌體光滑結實的胸膛,奮力敲擊錘打不休。
眼光上移,停頓在他的臉上,唐流完全呆住,那個敞胸露懷的打鐵人,竟然是平將軍。
之前,她每次見他,無一不是衣冠楚楚挺秀豐華,不過一個多月,再次相遇竟已成了販夫走卒的打扮。
唐流目瞪口呆,傻傻看著他,一手執鐵錘,一手夾馬掌,每一重擊間揮汗如雨,情不自禁,她又要去揭車簾。
“請不要下車。”長青再一次阻擋:“相信我,唐姑娘,你們此時相見是很不明智的。”
“可是這一切怎么會這樣?”唐流茫然問他:“難道也是太后怪罪了他?”
“不是。”長青搖頭:“唐姑娘,我們不能在此久留,你等一等我,等會自然對你解釋一切。”他跳下馬車,又回頭叮囑:“請千萬不要下來。”
唐流點頭,眼看他穿過人流,走入鐵鋪。平方才看到他,顯然是認得的,忙放下手中鐵器,微微點頭打招呼。
兩個男人寒暄起來,長青似乎沒有告訴他什么,因為,他并沒有向唐流的馬車看過來。
在不斷走過的人流之間,唐流默默注視他,曾是那么傲然偉岸的少年將軍,此刻卻伴著爐火熊熊、錘聲鏗鏘,雖然布衣蒙塵,也難掩他挺拔身姿,在看慣了皓首窮經,弱不禁風的讀書人、風流精致,俊秀猶勝女子的貴族子弟后,平的明朗與強健猶如鶴立于雞群,巍峨天質自然。
很快,長青就回來了,不動聲色地駕起馬車,慢慢趕回原路。
隔著車簾,他告訴唐流:“平將軍在此打鐵,是為了表示對朝廷的不滿,這樣的情況已持續了半個月。”
“他……。”唐流只覺喉口干涸,有一些話,問不出口。
“唐姑娘,不必太自責,平將軍早已說過,他之所以這么做,并不是全因為姑娘的事,只是,他向來剛正不阿,又不善于巧言豪語,面對所有的不公正與苛刻,他能做的,只有這樣去反抗。”
他頓了頓,有些感慨地嘆:“如今像平將軍這樣的人已經很少,為官者正直有道,為臣者堅貞不屈,為人者品格端方,實在是鳳毛麟角,難得一見的人物。”
是,這樣的人是不多的,唐流眼角濕潤,胸中又是一陣翻滾,“為什么方才不讓我下去?”她問長青:“既然把我帶出來,讓我知道這件事,為什么不肯讓我下去向他道一聲謝?究竟有什么危險隱匿在暗處,令你不能讓我們相見?”
‘吁……。’長青突然止住馬車,停在路旁。他的面容嚴肅起來。
“唐姑娘。”他認真的,一字一字的,說:“羅莊主想請你同平將軍走。”
“什么?”唐流皺眉:“哪有這么簡單的事,羅莊主放我走?朝廷會放得了他?”
“這你不用擔心,羅莊主雖然也是有罪之人,但他神通廣大,就是朝廷也要忌他三分。”
“忌是忌,想來羅莊主的本事還沒有大到可以令我無故消失的地步吧。”唐流有些懷疑:“少相將我罰入驃騎莊,是為了昭示懲戒,他未必會允許我終老于山莊,羅莊主的這記人情恐怕太過輕率。”
“這是驃騎莊的事。”長青突然一揮手,拉開車簾,面對著唐流:“唐姑娘,你只說一句,肯還是不肯?”
唐流怔住,看著長青凝視的眼神,半天,才嘆道:“謝謝羅莊主的美意,可是我不能因為他的一句話便和平將軍入府里去了,這么不清不白的境況,絕不是我想要的。”
“女人總要有歸宿的。”長青冷冷盯著她:“你可以和平將軍先回府,以后慢慢商量對策。”
“哦?”唐流被他說得好笑,想了想,終于嘆:“驃騎莊的人果然是不會撒謊,羅莊主、王頭、長青,你們都是直脾氣,不懂得說話要拐彎沒角,你們只是想我離開莊子吧,何必要用平將軍來做誘餌?”
她搖頭接道:“我若聽了羅莊主的話同平將軍走了,到了他府里,算是什么身份?以往的所有話不成了自己打自己的耳光?我說過了,將軍夫人的名份我不在乎,這樣不明不白的暗中跟他走了是不可能的。”
長青怔住,沒想到她倔強至此,停了會,奇怪問:“平將軍為你做的事難道還不能令你動心?為了他的這份心,你就不能放棄些……?”
“放棄些身份道理的顧慮?”唐流堵上去:“不錯,他的確為我做了很多,對此我感激不盡,但,總不見得因此就急急地以身相許,莫非你覺得女人除了身子,就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報答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