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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斜旁的樹枝上掛著一盞暈黃的燈籠,五六月的天氣,在這西塞的邊陲小城,不只是哪個有心人在墻角插著被風吹干的梅花枝,似乎還帶著沉淀下來的沉沉的香氣。
風間琉璃的笑依然未達眼底,他只是站在她面前,笑意漸漸的淹沒,露出本來的容色,站在她對面,看著她,等著她。
江蘺抬頭,隱隱約約的燈火將他的容貌半隱半藏,枝影橫斜下,江蘺只看到他露出的下半邊臉,那看似帶著笑意的嘴角卻繃著一個僵硬的弧度,暗夜里,那唇若涂朱,紅得就像,就像初遇初遇的那一晚,大雪紛飛中,那張銀白色面具下的唇角,仿佛要將世間所有的東西都燃燒起來。
為了楚遇,楚遇……
這兩個字在口中千回百轉,但是已經(jīng)有多久,她沒有開口喊過這兩個字。
她的嘴唇顫抖,卻什么字也吐不出來。
風間琉璃笑了一下,道:“你放心,這個交易,絕對不會涉及任何有關你。”
江蘺的眼睫毛因為緊張而顫抖,那飛上來的眼波似乎剎那戳進他的心,有瞬間狠狠的發(fā)疼,江蘺張嘴,慢慢的問道:“你要什么?”
風間琉璃看著她的嘴唇上下翻動,因為沒有聲音,反倒去注意那兩片淡紅的唇,他似乎不知道她在說什么,但是意識里卻非常的清楚她到底在說什么,如果可以,這樣貼上去會是什么滋味?
有些東西因為不在意而可以放肆,因為在意而不敢輕舉妄動。
他強迫自己將自己的目光轉開,然后看向墻頭掛著的那盞燈籠,風吹來的時候,它飄飄浮浮的,但是永遠也沒有著落。
他這一生都在生死之間徘徊,哪怕到了現(xiàn)在,也是。他從來沒有安全感,因為不相信任何人,什么都可以出賣,包括自己。
可是有些東西,卻實在無能為力。
他淡淡的扯了扯嘴角:“我現(xiàn)在還沒有想好。”
江蘺道:“那,條件是什么?”
風間琉璃看著她,懶懶的笑了起來:“條件么?其實很普通,就是要一個和楚遇有著最相近血脈的人,一命換一命。”
江蘺的嘴唇頓時完全的失了血色。
最相近血脈的人?一命抵一命?
這不是拿孤城的命去奪嗎?可是她怎么可能拿孤城的性命去交換楚遇的,齊薇怎么辦?
風間琉璃道:“我便知道,依照你的性格,是永遠救不回楚遇的,難道不是嗎。”
難道不是嗎?是啊,江蘺的嘴唇顫抖了幾下,道:“不過還是要謝謝你。當你想到條件的時候,來找我吧,我會允諾的。”
風間琉璃的眼睛微微瞇起來,呵,到了這個時候,還能這般的應付他。
他不知道此刻的心里有多少滋味,他想要狠狠的抓住她,但是卻最終什么都沒有動。
江蘺轉過屋子,突然走向那墻頭,然后伸手將插在那里的干梅花給取了下來,西塞的天氣干燥少雨,他們會常常將四季的鮮花風干,保存他們最初的模樣。
風間琉璃就在她的身后看著她,只見她抬起了手,蘇錦的長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胳膊,顫巍巍的飄動著,和那風干的花一色,他有些恍惚,似乎很久之前,有這樣一個人站在他身邊,伸手去摘春雨杏花,然后回過頭,笑嘻嘻的看著他。
但是回過神來,卻發(fā)現(xiàn)江蘺早就已經(jīng)不見了。
他站在那里許久,終究像是著了魔一樣隨著穿過那道門,后面還有一個小小的院子,江蘺坐在那里,手里拿了一個酒杯,對著他淡淡的一笑,道:“咱們共飲吧。”
風間琉璃似乎想要拒絕的,但是這一瞬間,卻什么都不想去想,他走過去,似笑非笑的挑了挑嘴角:“喝酒?”
江蘺道:“雖為敵,但亦可滿飲此杯。”
她說著,將一大杯酒給灌入了自己的嘴中,那火辣的酒沿著喉嚨一直燒下去,她本來不善飲酒,往日只是以茶代替,但是現(xiàn)在,卻仿佛得了一點味道。
有些東西只能自己知道,旁人無法摻雜。
江蘺一杯一杯的喝下去,風間琉璃就站在那里看著她,他知道,她的悲喜他永遠攙和不進去,那是他們的事,她從來都是一個局外人,從來都是一個過客。
他的目光深沉,過了許久,“哐當”一聲,江蘺手中的酒杯跌了下去,里面的水漬宛轉流淌,沿著石板慢慢的流向他的腳底。
她顯然已經(jīng)醉了。
他站在那里許久,他走過去,低頭看她,只看到有細密的一層薄汗從她的額頭上滲透出來,臉微微的紅,他的手伸過去,她忽然睜開了眼。
眼睛里似乎帶了水色,濃濃重重的看不清楚的深刻的哀傷,她突然伸出手,一把壓住他探來的手。
他渾身都僵住了。
他就像是個飲鴆止渴的人,明知道沒有一點的用處,所有的一切都是枉然,卻還是守著。
她張張嘴,他看著她顫抖的唇,清晰而分明說出兩個字:“子修。”
風吹得夜都冷了,他就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手上被壓著,卻沒有絲毫的感覺,頓了許久,他緩緩將自己的手從她的手中抽出來,然后伸手在她的眼角下一抹。
一滴淚。
他看了一眼那東西,卻只是一滴水罷了,但是他怎么就覺得有什么東西一直捅入心里的最深處,根本沒有辦法去抵抗,只被那痛苦擊敗的潰不成軍。
眼淚是什么?
他沾著那滴淚,放到自己的唇。
苦澀的咸味,一直沿著舌尖飛速的竄開,然后滾入心尖,透入骨髓。
他看著她,忽然仰頭嘆息一聲,然后伸手拿住她的發(fā)釵,然后抽了出來,發(fā)垂落下來,鋪展開,從單薄的背上散開,就像一朵花。
他從自己的懷中掏出一個簪子,然后撈起她的發(fā),將她的發(fā)束起來。
風間琉璃的目光掃過她的眼,然后握住她的手,想要做什么,但是到了最后,也不過握了握她的手而已。
軟軟的,就像,想什么呢,他找不出比喻的話來。
他抬頭,夜是漆黑的,黑得,什么都看不見。
——
海上生明月。
一望無際深沉的海,突然被一只飛掠的燕子驚碎,月亮破碎了一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