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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擇端聽梅凌香宣旨,即與眾位畫師們跪下接旨。原來是朱太妃下令,今日秀女初選結束后,要畫師們前往圣瑞院領賞。這原是件喜事,大家沒有理由不對朱太妃感恩戴德。
梅凌香怡怡然與畫師們告喜后,轉(zhuǎn)身來到孟青箬的身邊。她走近,盯著青箬,輕聲說:“蠻姐姐,在皇宮的女人,很少是靠蠻力的,你倒是很特別呀?”
“奴家并沒有特別,你這位姐姐才特別?”
“我有什么特別?”
孟青箬慢慢湊到她耳邊,悄悄說“你明明是個奴婢,卻把自己當成個主子,賤!”
梅凌香杏眼怒瞪,抬起手“啪”一巴掌打在她臉上。
所有人都呆住了——梅凌香居然敢掌摑秀女!
那一刻,梅凌香立刻陷入了后悔,因為沒有人能聽到她說了什么,但是全場人都看到她打了一個秀女。
最熟悉的人,才能知道你的死穴在哪里,才能毫不費力地燃起你心中的怒火。
梅凌香盯著孟青箬略帶嘲諷的臉,咬咬牙想帶著小丫頭們離開薔薇園,可惜她晚了一步。孟青箬伸手掐住了她的胳膊,向秀女們說:“我們千里迢迢,進宮選秀,可是來這里挨打的嗎?這里哪一個秀女,不是官家小姐?哪一個秀女,不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怎么來到皇宮連個宮女都敢動手打人?”
孟青箬的蠻力,梅凌香這才領受,雖然她再伶牙俐齒,此刻也疼得說不出話來。
李錦衣忙著低頭與眾秀女們嘰嘰喳喳地起哄:“就是,怎么可以動手打人?”
“這是宮女嗎?是不是女官呀?”
“女官就可以動手打人么?我們是來備選皇后的,難不成是教丫頭們作踐的么?”
“告太皇太后那里,討一個公道去!”
向明君原本就有心等孟青箬,只是早上遭她冷落,心里仍有點不高興。為了躲開那群想看她笑話的京城淑媛們,她自己躲在園子西邊小角門后面的薔薇花叢中,躺在花石上望天,無名地有些煩惱。忽然聽到園子里吵吵鬧鬧的聲音,一下子就起了身,拉開小角門探出腦袋。
她這么愛看熱鬧的人,當然不會錯過去事發(fā)現(xiàn)場。她看到彩衣翩翩的秀女們,聚集在薔薇園畫臺上,跑不跌兒地從一層層人群中擠進去,但她看到被打的秀女是孟青箬的時候,立刻走上前去。
“喂!我說呀喂,你是哪個宮里的?憑什么打青箬?”
那一刻,孟青箬的心里一下子變?nèi)彳浟耍鋈挥X得向明君真是一個可愛的人。
她手松的時候,梅凌香掙開了去,猶自疼得倒吸氣。
“你向青箬道歉,否則我們不會讓你走的!”
梅凌香正忍不住要開口申辯時,孟青箬打斷了她,道:“讓她走。”
向明君疑惑地望著她。
“她欠我的不是一巴掌,我想要的,也不是一個道歉。”
這句話,梅凌香沒有聽懂,她只是覺得自己今天出門沒有看黃歷。正在她打算帶人撤走的時候,未知人群中誰在喊“大內(nèi)總管來啦!”
大內(nèi)總管李公公十歲入宮,如今已經(jīng)五十多歲的人了。他經(jīng)歷的皇宮舊事,不知道有多少是驚人心魄,而現(xiàn)在似乎沒什么事兒能讓他神經(jīng)緊張了,反而越活越是樂呵呵的樣子。
大家看到他來,自動退后,讓出一條路來,仿佛看到一個主持公道的老者。
“老奴以為是誰在這里鬧事,梅掌事真是調(diào)皮了!”李公公半分笑語,全無責怪。
梅凌香卻臉色大變,她上前道,“只是一個小誤會,是誰驚動了李公公?”
“梅掌事乃是太妃娘娘眼前的紅人,出手打人算不得事兒,咱家也是來傳旨,太皇太后有請大名府孟氏入隆佑宮晉見,一干人等侯在宮外,也勞煩梅掌事,走一趟吧?”
梅凌香無奈,向小丫頭音兒施個眼色,教她往太妃處求援。她面無懼色,但額頭沁出一層細汗。
”還有那位孟秀女,跟著老奴走吧?”
孟青箬聞言,應聲欲走,卻被向明君一下子緊緊拉住了手。
兩個人四目相對,卻沒有說話。
“放心!”孟青箬對她輕輕一笑,便跟著李公公往隆佑宮去了。
原來太后向氏,雖是先帝的皇后,但不曾生下皇子。當年先帝病重,她舉薦六皇子延安郡王為太子,并與太皇太后齊力扶持他登上皇位。延安郡王趙庸登基時,年僅九歲,便由太皇太后垂簾聽政。如今皇帝已經(jīng)十七歲了,高太皇太后始終不肯奉還朝政,而皇帝趙庸的生母一直不滿于一個“太妃”的位份,始終在伺機榮登“太后”。
“梅凌香曾經(jīng)是太皇太后的人,她害死我也是為太皇太后效力,如今李公公既然稱她為太妃娘娘的紅人,那就是說她背叛了太皇太后,投靠了新主。”
孟青箬垂頭走著,一面思索,一面偷偷打量后宮宮人,好像怕誰認出她似的。
高太皇太后垂簾聽政,朝廷內(nèi)外人人稱贊。這些年后宮既無擴建,也無增飾,她當真不愧愛民尚儉的褒獎。
宋朝的皇宮,原本僅算王宅,是宋□□時候,為惜民力,在周王室的舊宅上擴建而成。藍色的宮墻,琉璃相覆,圍圍相繞。那宮殿皆在高臺之上,而重疊的如同鳥兒展翼的宮殿,巍峨中別有一份典雅。
眼下正值夏初,皇宮繁花點綴,有暖風吹過,竟覺馥郁芬芳。孟青箬聞著花香,腦海中忽然展現(xiàn)那個以花掩面,窗邊相笑的畫面。
一切都回不去了,她抬頭看到了隆佑宮的大門,也看到門口立著一位青色深衣的公子。
這位公子竟有一張似白玉雕塑的臉龐,俊美不凡,只可惜他面帶軟金遮面,將左眼護住。
宮里人人都知道,他的左眼,在他不滿周歲的時候,就被一個人用針刺瞎了。
即便如此,也有許多宮女偷偷喜歡他,只是為他可惜失去了左眼。宮里沒有人見過他笑,因他冷面,也無人與他相近。
他是安西王趙熙,先皇長子,原本有儲君之命,可惜作了個征戰(zhàn)一方的獨眼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