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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就來。”姨娘應了一聲,趕緊沏好娘最喜歡的碧螺春端了去,娘湊近一聞,哐當把茶杯仍在桌上,“去,給我們換大紅袍,不懂得口味先隨客嗎?”
姨娘趕緊端了下去,走到門口,傳來娘的聲音;“齊國人真是又蠢又賤,畜生似的玩意兒。”
姨娘嘴上雖沒說什么,可她心里的苦恐怕是甚于每一個人的,她是齊國人,卻偏偏又成了晉國的媳婦,可任她有千般無奈,更與何人說?
喜鵲似乎真的給人們帶來了好運,人們風聞的敵軍攻城之日雖然到了,前線卻仍沒有動靜,又過了幾天還是沒有動靜,人們紛紛松了口氣,都覺得休戰指日可待,多日辛苦守城的本地兵士也得以有空輪休回家。各種傳聞也隨之傳開。
“你知道么,又不打仗了,說是要媾和了。”
“真的?”
“不確定,不過十有八九,我是聽我哥家當兵的兒子說的,當兵的還能胡斥?”
“謝天謝地啊,我就說嘛,打仗有啥好,不打就好,不打就好。”
然而戰爭形勢瞬息萬變,根本就不是石鎮老百姓所能預料的,五月二十三日半夜時分,一陣陣刺耳的鳴鑼聲響起,驚醒了熟睡的人們,人們紛紛跑了出去,城門外,喊殺聲已經響徹整個夜空。
我正睡的迷迷糊糊,忽然被姨娘拽了起來,她快速的給我套上衣服,一把抱起我就往街上跑,,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姨娘奔跑的樣子,很快,很快,我只感到耳邊風刮地呼呼地響。
街上亂成了一團,男人喊,女人叫,孩子哭,到處可以聽到家里器械摔碎的聲音。人們或自己或攜家帶口,紛紛往后城外面跑。姨娘抱著我,一路跑到了馬坊,我已經被夜風吹的清醒了,仔細一看,爹,娘,嬸嬸,叔,祥哥都在,還有好幾家我認識的和不認識的人都在。
這時候馬坊管事老宋從外面跑回來,氣喘噓噓地對爹說:“柳掌柜,東牌門我也問過了,前些日子準備打仗,幾乎把所有的馬都當戰馬征走了,現在……就剩下這兒這兩輛馬車了。”
“這可怎么辦啊?”人們憂心忡忡,議論紛紛,這時候不知道誰喊了一句,讓孩子先走吧,孩子安全比啥都強。”人們聽罷,先是一愣,而后竟是異口同聲地說:“好,就這么辦。”
爹看了看娘,看了看姨娘,對老宋說:“宋大哥,孩子們就拜托你和二興了,要是我們平安,五天后咱們就在柳林鎮會合。”
人群里傳出斷斷續續地啜泣聲,幾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正抹著眼淚,老宋鄭重地點了點頭,伸手要抱我,姨娘突然淚如雨下,把我抱起來,親了又親,這才把我交給老宋,老宋把我抱進車里,然后又把其他大大小小的孩子抱上了車,小小的空間擠滿了人,祥哥則上了另一輛車。老宋駕上馬車,恭了恭手說:“各位放心我一定讓孩子們平平安安。”說完,老宋馬鞭一揚,馬車就載著我們急馳而去了。
“柳掌柜接下來怎么辦呢。”鄰居何大伯問。
“咱們只能往山上跑了”爹說。
“山上有狼你不知道?”有人提醒。
“咳,遇到狼要是運氣好還能活,要是被他們抓住可是必死無疑,聽我的,還是上山吧。”
鐵蹄聲已經清晰可聞,不遠處成片的火把光亮正迅速往這邊移動,齊軍已經打過來了。
“來不及了,讓女人們先走,咱們把他們引開。”何大伯話一出口,男人們都心照不宣地點點頭,女人們更是哭的厲害。石鎮的女人都不是怕死的人,要不是為了孩子,她們寧愿與自己男人同生共死,可是為了孩子,她們不得不面對這生離死別的痛苦,如今只能哭。
爹對娘說:“你小時候上過山,路熟,你領著她們上山,我們……隨后就來。”
“放心吧,一切有我呢。”
爹和何大伯帶著男人們沖向了前方,娘領著嬸嬸們往山上跑。這一仗打的十分慘烈,去的時候四十幾個男人,第二天活下來的,算上爹,叔,何大伯,也只剩下十個人了。何大伯他們幾個受傷的人跑到了鎮外的行腳醫館治傷,讓爹先來找娘報平安。
凄楚的哭嚎聲蕩滿了整個石山,女人們哭的聲嘶力竭,淚痕滿面,到最后只剩下無聲的抽搐。
娘似乎想起了那年的舊事,瘋了一樣的沖向姨娘,抓著她的衣襟拼命地搖晃,“你們這些挨千刀的齊人,還我的爹娘,還我的妹妹。”
萬萬沒有想到,娘的話像一顆火苗一瞬間點燃了人們心頭的怒火,十幾個失去丈夫,兄弟的女人把姨娘圍住開始拳打腳踢,甚至還有人拿起巴掌大的石頭砸向姨娘,嬸嬸嚇壞了,趕忙過去想把人拉開,可她哪里攔得住,眼見姨娘危在旦夕,嬸嬸跑到爹面前,拽著他的胳膊寒:”你快去救救她呀,去呀。”
爹手顫抖著剛往前垮了一步,娘攔在他面前說:”齊人殺害了我全家,他們也是你的岳父岳母,你背著良心納齊國女人做妾,你已經不孝。今天齊人又害的這么多人家破人亡,你要是救這個女人,你就是晉國的千古罪人!
爹仰天長嘆了一聲,背轉身去,這其間,姨娘不曾說一句話,也沒坑一點聲,默默地忍受著,好一陣兒,她們才發覺,姨娘已經昏死過去了。
嬸嬸大叫一聲跑向姨娘,又是喊名字又是掐人中,好久姨娘才緩緩蘇醒過來,拼命地抬起手,指著爹,爹這才一步步地走過來,看到滿臉是血的姨娘,說:“我在這兒,你有什么話就說吧。”
姨娘艱難的呼吸著,撐著一口氣說:“凝兒他爹,我……不怪你,你也別自責,只是如今……我不行了,有一件事,我想求你要千萬答應我。”
爹哽咽著說:“你說吧。”
姨娘看了看嬸嬸說:“我走了倒沒什么,只是放心不下凝兒,她嬸子,你要是不嫌棄,我就把凝兒許配給你家小祥了,可以嗎?”嬸嬸捂著嘴,含淚答應了。
“凝兒她爹。”
“好,我答應,我答應。”爹用力地點點頭。
太陽升起來了,一片金色的光輝照在姨娘的臉上,她的眼眸一亮,身體也仿佛被陽光所吸引,竟撫著嬸嬸站了起來,臉上掛著笑容,一步一步的挪到了懸崖邊。站在這里,齊國,故鄉,全都盡收眼底,好清晰,好明亮。她似乎看到了外祖母,外祖父,親朋姐妹在向她招手。姨娘輕輕掂腳,縱身一躍,猶如一只翩躚起舞的藍色蝴蝶,消失在陽光之中。這一年,姨娘才二十七歲。
這一切都是后來嬸嬸來柳林鎮找我時告訴我的,我在柳林鎮的一戶農家住了一個月,一個月后,齊軍才從晉境撤走,等我回到家時,房子已經成了一片廢墟了。短短一個月,我們家變得一貧如洗,爹只好自己動手,蓋了兩間小草屋。從此我的夜晚再沒有了姨娘的陪伴,每天晚上矮矮的油燈一熄滅,我就被深深地恐懼所包圍,只能蜷縮在被子里,一個人瑟瑟發抖,默默流淚。祥哥知道了,顧不得自己在這吃不飽,睡不好,在嬸嬸回京的時候,主動留了下來。每次晚上我想姨娘想的哭出聲來,祥哥就安慰我,想方設法的讓我開心。有一次我夢見姨娘回來了,要給我做我最喜歡吃的魚,我想跑過去想抱住她,卻怎么也追不上。夢做了一半我就哭醒了,祥哥為我擦去眼淚,什么也沒有說,第二天他跑了三十里路,從河里捉了魚一路跑回來,衣服都濕了也不換,求何大娘幫他做魚,魚做好,他也舍不得吃魚身,都端給了我,自己只吃魚頭。
這年夏天,嬸嬸從京城寄來了信,說已經在京城幫我們找好了房子,讓我們即刻動身去投奔他們。那些日子,我總覺得姨娘不知什么就會回來,倔強著不肯走,經常一個人跑到那個懸崖邊往下望,我想,姨娘在下面萬一沒死,又沒有吃的怎么辦?幾次我都偷偷把家里的饅頭用紙包好,從山上扔了下去。日子一天天的熬過去,我也終于明白姨娘是再也見不到了。我們已經是天地隔,永世別了。
后來邊境的局勢再一次緊張起來,我不得不離開了生活八年的故鄉,跟著家里去了京城,從此我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