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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方留仙樓若能存活至今,恐怕不會僅僅只是一個沿海門派了。
慎寧緩緩回憶,那時他不過五六歲,對八方留仙樓的記憶近乎沒有。只能轉述后來得知的信息。
大約四十年前,新帝即位,皇叔以新帝年少為由,把持朝政,是為攝政王。十年過去,一向不在乎反對聲音的攝政王突然發難,很多忠臣賢良紛紛落難,甚至包括開國功臣陳家,連三朝元老陳老丞相也于京城中被杖斃,更不要提護國大將陳將軍。很多反對攝政王繼續干涉朝政的忠臣不知因為什么緣由全部被揪出來,一些莫名其妙的罪名安在了他們身上,人們在睡夢中被抓走,在吃飯中被逮捕,在出行時被亂箭射死。那是人心惶惶的一年,那是老一輩京城人難以忘記的一年。
慎寧一家,與當時首先落難的陳家長子陳將軍是至交親朋,這是家族的榮耀,也是家庭被粉碎的理由。甚至連罪名都沒有說清楚,慎寧父母就被處死。年幼的慎寧從武當山被抓去藥廬試藥。開始時,確實是試藥,為一些達官貴人試用那些不知是什么的藥方。到后來,藥漸漸變成了蠱,苗疆人帶來的蠱毒一次比一次多。試藥的人越來越少。慎寧是為數不多艱難活下來的人。在暗無天日的牢籠里,聽著或瀕死或殘暴如野獸般的聲音,慎寧毫無希望地試著蠱藥和蠱毒。一試,就是六年。
六年后,在一次藥人遷移中,一群黑衣人前來,殺死了所有的看守士兵以及武林劍客術士,將存活下來的藥人全部帶走。這群黑衣人自稱是來自八方留仙樓,事實上,他們也確實是。不少藥人毒性發作,被迫當場斬殺。剩下的人,全部被帶到了安全地帶。后來慎寧才知道,所有存活下來的六年前的忠臣族人,已經在留仙樓的傾力救助下,轉移了出去。與此同時,留仙樓也被由攝政王執掌的朝廷視為眼中釘,樓子的沿海總部已經被毀,樓內的所有高手全部出來救人。八方留仙樓,已經是空有虛名沒有實體的一個武林陰影。在救助中,樓主戰死,暫代樓主之位的,是那個從來不曾展露過實力,甚至從來不曾露面但只出手一次就被納入軒榜高手榜第二位的副樓主,外人只道她是天算。她還有另外一個名字,一個貌不起眼的名字:許多。
這次解救藥人的行動,就是由這位天算副樓主帶隊。苗疆擅蠱,也多術士。藥人轉移,必有術士跟隨。天算許多,就是一位術士。
之后的故事就十分簡單。
八方留仙樓門人在不到一年內,幾乎全滅。許多帶著蠱毒深重的慎寧遠離故土。直到數月后朝廷風云變幻,那又是后話。在這期間,許多慢慢剔除慎寧體內的毒,卻難以徹底拔出他體內的蠱。她教他一些術法和留仙樓劍術,幫他在蠱氣發作時穩定心神。她帶他游歷山川,訪遍名士。在一天一天的日子中,他一天天祈禱就這樣一直下去。但最后,她還是在她深愛的那個人圓寂之后,帶著他的骨灰遠赴西域。
自那之后,不復相見。
“我離開武當的時候,還不到十歲。不要說功夫,就是武當心法口訣,都不能熟練背誦。許多,就是我的師父。八方留仙樓,才是我的門派。”慎寧對著遠處的樹木輕輕一揮,一根樹枝完整地“飄落”到他手邊。他舞動樹枝,一招一式都是武當心法,但隱隱透出的詭氣卻與武當的正統武學內功完全不合。
一套心法看下來,楊碩背后全是冷汗。如果之前的武林大會是由師兄前去,恐怕現在的易守軒高手榜要換一換名字了。
慎寧看出他的小心思,苦笑:“這點招式,騙一騙普通人還行。武林大會,多的是各派高手。不要說他們,就連三四師弟,都可以看出我的武功路數不屬于武當。何況……何況我的身體,拿你的恕涵劍,走不出十步遠。”慎寧扔下樹枝。他體內的蠱毒,只有術法才能稍作鎮壓,而且八方留仙樓的劍法雖不甚高妙,但卻自有氣度,蠱氣攻心時練出,反而有化解的功效。
“武當絕學我是練不成了,至少在蠱完全化解前,我是無法練的。至于什么時候能化解,我也不知道。看、看緣分吧。”慎寧絕望地說。
楊碩無言。或許對于慎寧來說,許多不僅是他的師父,但那已經不再是問題了。他現在完全理解了師父為什么在太師父提出大師兄應當接受掌門之位的時候表示了強烈的反對,他也理解了師叔一直對大師兄沉默不言的原因。他確實是這武當壯年一輩最先入門的弟子,只是這大師兄的位置,他應該讓一讓了。
“你是天算的唯一后人……不打算把她的武功發揚出去?”
慎寧一愣。他愣了好久,“我并不是她唯一的徒弟,也不是她的大弟子。她算我一共只承認收了兩個徒弟,另外一個,是我不曾言明的師兄。你還記得,千葉公子吧?”慎寧冷笑,“他在武林大會上與簡儀仁的那場成名戰,用的就不是武學,而是術法。而且……”
楊碩身體前傾。
慎寧卻不再開口。
“陳年舊事,再無需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