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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把他和蘇小米捉奸在床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輸了,只是這判決遲延了將近二十年以這樣一份判詞決定了她無期徒刑的牢獄之災。
羅山當年把她拋棄在B城的火車站,她坐在候車室整整坐了一天一夜,周圍多的是啼哭不止的嬰兒和因為沒有座而不得不站著的垂垂老者,不知殘疾緣由的乞討者,她第一次意識到火車站不只是離愁別緒的多發地,還是一切貧窮罪惡動蕩的根源。她發誓不再相信愛情的飄渺,女人自身足以成為殺傷力極強的化學武器,女人的愛反而成了一切昏了頭的情緒根源、一處人人可以鄙夷利用的缺陷,她決心再也不被無謂的愛左右人生。
莫非不懂她面對蘇小米的咄咄逼人、風度盡失的失態,天知道如果她的教養少一分,她簡直想戳瞎她那雙時時不忘勾引男人的眼睛,她當時就想潑婦罵街一般把那對狗男女的丑事抖了出來。她的所有失控無一不表明她在對待這段感情的情緒上脫了軌,可是她已經沒有辦法回頭,羅山在她心里打了個死結,她這輩子就算死也得拖著羅山和他同歸于盡。
她知道他對她有純粹的愛,他的模樣不差,甚至在他身邊她天然的要比在羅山身邊更自在、更舒服,從來都是??墒撬麃硗砹艘徊?,注定他要承受她前段感情遺留下的全部后患,他無法滿足她無限膨脹的物欲。
她自信她可以安然脫身。可是女人是最感性的生物,悄無聲息、日久生情的愛其實更刻骨銘心,因為習慣知道。離開水巷的所有之后,那些回憶被研磨得日久彌新,甚至因為求而不得比本來面目還動聽。
莫川留了遺囑,房子留了給蘇小米,理由是莫若初中生大病的時候用了蘇小米不少錢,現金全給了莫非。葬禮上,蘇小米一下子老了十歲,畢生幫著莫非料理了爸爸的后事,莫非在葬禮上已經哭不出聲來了,嗓子整個都是啞的。
寧馨在莫川死后的第二天飛去香港,游魂一般故地重游當年去過的地方,她知道蘇小米和莫川后來也去過,心情怪怪的。過了十天才回了A城,回公寓后物業通知她有一份快遞,已經放了很久,寄件人不詳?;丶液蟛痖_,她抱著那手鐲心里憑空壓了一塊重重的石頭,他死了都不讓她安生。
那是她懷著莫非的時候他們的蜜月旅行去了香港,那時候B城很少有人去得起香港,去過的人都說香港好,具體什么個好法,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說法。寧馨想去香港,是因為她崇拜的一個學姐大學考到香港,少女時代的偶像對人的影響是終身的。
第一次出去,他和她活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香港什么都貴,兩人精打細算計劃著旅行。到香港的第五天,他們去了銅鑼灣,那時大陸遠沒有那么奢靡的購物廣場。她在那里見了一只鐲子挪不動步,莫川臉上有微妙的神色,像是初次偷盜的小偷被人抓了現行,她那時已經能夠一眼看穿他的情緒和心思,她也看到那只手鐲標簽上無數顆零。她臉上得體的微笑一直那么虛浮著,是對著售貨員的,她的把戲被拆穿了,售貨員鄙夷地看了她一眼,扭頭招呼別的客人了。她的自尊在全然陌生的地方當眾踐踏,她能怨柜員嗎,在笑貧不笑娼的地界,你如何指望別人另眼看待?;厝テ婆f的旅店,她如坐針氈,整個城市前所未有的給她壓迫感,原定一周的蜜月在她的一意孤行下倉促結束。
她的人生,已成定局了嗎?
如今他大費周章地把它買回來,沒有人比她更清楚買到它多難,雖然這間屋子的臥室里就靜靜地躺著一只。是二十幾年的舊款式,早就已經停產,她前幾年的時候找遍整個香港都沒有找到,最后有朋友在國外一家古董店找到。
他找了彌留之際給自己寄了過來,到底存了什么心思。她突然有些惱怒,他果然心里還存著恨,是啊,她竟然忘了,他是恨她的,她給了他那么多羞辱,他怎么能不恨她。他故意讓她看到他和蘇小米的丑事,他寄的這鐲子,哪一樣不是別有居心。她是昏了頭才會去醫院找他,如果他晚一點咽氣,她得在他面前出多大的丑。
她記起她離開的時候,莫非還在上學,莫若靜靜地睡著,她已經好幾天沒有看到莫川了,在巷口,他胡子拉碴,滿嘴酒氣,一把拉住她的皮箱,“你對我有沒有過感情?”
“我這樣的女人,如果沒有感情,會為一個人生孩子嗎?”
他拉著她拉桿的手松了。
巷子極窄,她幾乎是貼著他的身體繞過去的,那么多年他從來沒有那么不修邊幅過,那是他們最后一次離得那么近,所以她記得那么深。他們再也沒有任何機會和理由這么近了。
她的淚,一直流,像是失控了一般。淚眼朦朧里,她好像又看到當年他拉著她的手,對她說,“嫁給我吧,我會對你好的。”
如果故事停留在這里,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