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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么開心,選的一定是對的”他那么認真地跟她說,她在心里重復著他的話語,不由得有些感動。
她突然想起什么,近乎賭氣地跟他說,“你一定要承認學文科的人不是腦子笨”
他舉起手指頭立誓言“我從心底里承認學文科的人腦子和學理科的一樣的。”像個孩子一樣。
“只不過你的左腦比右腦發達一些。”
她喜歡這個回答。
“我那天只是失言”
她笑笑說,“我知道”
她喜歡這種尷尬誤會及時告訴對方還能馬上得到消除的感覺。
她一米六八,他足足比她高了有半顆頭。陽光正好,她突然生出踮起腳尖輕吻他的沖動,萬幸她理智的韁繩及時勒住了情感的沖動。
她被自己這樣無意識而又可怕的想法嚇了一跳。就像溺水的人會死死地抓住身邊唯一的浮木,也許孤獨的人,也會對唯一的光源生出期待,想要據為己有。
畢生他,只是無意識地出于天性的善意給予自己一些幫助,如同他每年給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捐巨額的款項,如同他對剛剛參加工作的員工說加油,如同他對燙壞了衣服的傭人說沒有關系。
她逾越的想入非非反而會給他帶來困擾。想到這里,她冷靜了許多。可是因著這個下午,莫若還是對畢生生了很多親近之意,在尺度范圍內的親近感,應該不算逾矩吧,她想。
假期的時間過得飛快,莫若除了復習功課,其他時間就消磨在和畢然的玩鬧中。畢然一天天地長大,小孩子總是能夠帶給人驚喜,每天都會有新的變化。莫若有更多的時間和曼榕姨、傭人打交道,漸漸了解每個人的性格、經歷,她想,她這十七年從來也沒有過這樣安靜舒適的歲月,她漸漸沉迷其中。
畢生呢?他飛去香港。七月走了八月還未歸。在今年最熱的一天,莫若從曼榕姨消磨時光的閑聊里知道畢生的家在香港,曼榕姨的家也在香港。莫若很訝異,他們的普通話水平、行事做派都和想象中的香港人不太一樣。
那是悠長的故事,可以追溯到民國,畢家祖籍A市,因機會去了香港,又因機會返了A城。有鮮花著錦的繁榮,亦有富貴人家的內部傾軋。
莫若聽著,像是尋常TVB的一臺豪門大劇,虛浮著像一出聽來故事里的鏡花水月,可又因為畢生,因為曼榕姨,那水那月又像是可以打撈起來可以觸摸一樣。
從故事里莫若知道了曼榕姨的父母是畢家的傭人,因為自己只有兩個兒子老夫人從小把她留在身邊當女兒養,“算命的說我是‘丫鬟的身子,小姐的心氣小姐的命’”
畢家代代只能留一子的說法也在曼榕姨這里得到證實,“老夫人生了兩個兒子,以為可以破了這個詛咒,到頭來還是沒有逃過命數。”
那晚的最后曼榕姨輕輕低喃,“如今,你也進了這故事”這話像是沾染了酒氣,微熏著在空氣里浮著,像一個長長故事的注腳。
作為交換,莫若講了自己的故事,故事很短,尋常人家尋常女兒十七年的故事又能夠有多復雜。四歲尋常日子莫若睡夢中母親離開了家,父親再婚娶了街角理發店的老板娘。
繼母不能生養,這并不能夠妨礙她扮演一個惡毒繼母的角色,人前慈母,人后惡婦,父親工作在外,竟是連父親也可以被蒙在鼓里。長姐如母,莫若母愛缺失的童年莫非就是她的一切溫暖。那溫暖遠逝于莫非的出走。
高考前夕,因為一些事情莫非被勒令退學,父親當眾的一巴掌打得莫若再也沒有回來。莫若生活里最后的溫度被抽離,直到她對繼母忍無可忍,終于給莫非打了電話。
曼榕姨罕見地摟住莫若作為安慰。她何嘗聽不出莫若故事里的有意隱瞞,可曼榕姨那TVB大戲一樣的故事里,又藏了多少說了多少。
她們都是克制的人,或者說,是那些故事不得不讓她們克制。亦或者談話的對象,讓她們無法不克制。
那一晚,莫若罕見的失眠了。也許回憶終究是讓人痛苦,她的回憶綁了無數個死結,哪一個死結都足夠讓她失眠一整夜。
例如,那一年衣錦還鄉的母親不是誰都沒有見,她單單見了莫非。莫若追在她的車后面跑啊跑,連她跌倒她都沒有停下車來看一眼。
例如,她從小喜歡到大的鄰家哥哥喜歡的是自己的姐姐,她一直知道,所以連暗戀都是注定沒有結局的獨角戲。
例如,莫非被勒令退學的原因是她和校外的混混們混在一起,連累鄭方知沒了一根手指。而鄭方知就是那個她一直喜歡的哥哥。
例如,那一天她抗拒剪頭發,在理發店里,當著那么多人的面,繼母拿著剪刀亂絞著自己的頭發,嘴里是“小小年紀你不學好,偏要學你親媽亂勾引男人嗎”門口,她分明看到結伴而行的同學駐足觀看。
那些往事,原來并沒有被忘記。如今的風平浪靜,不過是皚皚冰山一角,湖底面,暗流涌動。就算是眼前的寧靜,終究不是長久的。這一夜莫若就在夢境虛無和回憶影像里穿梭掙扎,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