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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他突然醒來了,旁邊放著許諾給他買的新衣服,白襯衫,熨燙整潔的西裝。
他自己起床把臉洗干凈,換上干凈整潔的衣服,又給隔壁床上的妻子換上了一條素色的碎花長裙,溫柔而小心的梳理她干燥如枯草的長發。
清眸溫柔的凝視著他的妻子,縱然時光殘忍,催老紅顏,但是在他的眼睛里,她始終是這個世界最美好的女子。
她的好,她的壞,唯有他懂。
干燥的唇瓣溫情的在她的臉頰上親了親,“這么多年不放你走,會不會怪我?”
頓了下,又呢喃:“我知道你不會怪我,你也想和我在一起的。好在……終于不用等了?!?
你不用,我也不用等了。
人生若夢,大夢三生。
這一生他好像是在做一個又一個夢境,而現在這些夢終于都醒了,都碎了,也都結束了。
擁著她在床上躺下,神色沉靜而從容,輕輕的拔掉她的氧氣管和輸液,長滿皺紋的手緊緊扣著她的手,如同盤根接錯密實的老樹根,無法分清。
黎明星在神秘的蒼穹浮現,指引著在黑夜里行走的人回家的方向。
病房里一片安靜,美好的宛如一場電影畫面,永遠的定格。
……
翌日,許諾在許宅還沒睡醒接到醫院的電話,趕到病房就看到睡在同一張床上的父母換上干凈的新衣服,緊扣著彼此的手,宛如一對新婚夫婦。
醫生和護士皆是惋惜和遺憾,有些已經紅了眼眶,唯有他冷靜自持的走過去,彎腰在父母的額頭上各自親了一下,輕輕道:“爸爸,媽媽,一路……走好。我……會照顧好自己?!?
一夕之間失去父母,大部分人大抵都是悲慟不已,而許諾由始至終都很冷靜,沒有過份的悲慟,甚至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十六歲,身體欣長而消瘦,異常的單薄,卻有著一股孤勇,獨自處理著父母的葬禮。
因為死前兩個人的手緊緊牽在一起,死后關節僵硬難以分開,他便讓人將他們一起火葬。
墓園選擇在霍家的墓園,這是父親的意思。
因為是在這里他第一次注意到了母親。
出殯的那一天恰好也是下雨天,像父親第一次注意到母親那天一樣,空氣中都是涼人的潮濕,悄無聲息的侵入了靈魂深處,自此皆是化不開的寡淡。
喪禮的悲鳴穿透雨簾,飄向遠方,他捧著父母的遺照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一步步的走向階梯,明明是走向墓碑,卻又好像不知道該走向哪里。
父母一生都在為愛而活,為彼此而活,而他又該為何而活?
葬禮結束,他渾身濕透的回到家中,處理著父母的遺物,封存,保存好,然后宛如正常人一樣,進入學校上課學習。
十八歲,他已經是大二的學生,一邊上課,一邊接手公司的事,承受著同齡人所不能承受之重。
皇太子連恒出國留學之前曾去公司看望他。打趣道:年紀輕輕活的像個遁入空門的出家人。
當時他一邊簽文件,一邊頭也不抬的說,“有像我這樣喜歡賺錢的出家人?”
連恒一邊搖頭一邊笑,卻沒有說,喜歡賺錢和喜歡錢是兩碼事。
喜歡錢是享受金錢帶來的樂趣,而喜歡賺錢是享受賺錢的過程,也許你只是想用這種方式證明,你還活著。
連恒曾邀請他一起出國,遠離巖城,也許能讓他活的輕松自在些。
許諾婉言謝絕了他的好意。
他終究還是喜歡在有親人的地方呼吸著。
連恒沒有勉強他,臨走時望著他的眼神隱隱擔憂。
有時候,他真覺得許諾……不是真實的存在,而是自己虛構出來的一個人。
有些人活著,但已經死了,有些人死了,卻讓人覺得他們還活著。
許諾常常會覺得父母并沒有離開或是自己并非真實存在。
也許,他只是父母的一場夢。
而這場夢,未曾醒來,要由他將這個夢延續下去。
一步一罪化,一步一輪回。
愛恨皆為苦,參不破是疾苦。
參破...終究是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