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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都的雨季又開始了。
當夜就下了一晚,臺階上滴答的雨聲傳來,濕冷的風襲入房間,溫度驟降。
看著天上濃稠的烏云,斜刮過的風,暗灰色的雨,身子愈發不想動了。
這般的天氣,不睡覺簡直是虧了。
“白棋,今日不出去了吧。”我竟學起了小孩子,抱著被子就不想撒手。
“主上,您……您前兩日不是一直想下床嗎?何況,今日有約。”
“起床!”我垂下腦袋,煩躁地拋開被子,一臉的舍生取義。
她從衣柜里拿出衣裙,放在床邊,“主上,衣裳。”
“我記得,我沒買過黑色的衣裙。”一摸面料,入手絲滑精細,是難得的精品。
“新做的,是紅娘的手藝。”
“原來如此。”
我是錦繡坊的常客,難怪這衣裙的款式都是平日的樣式,就連袍腳繡著的梅花,都有往常的風骨。
“對了,馬車備好了嗎?”
“就在府外。”
“扶我一把。”她微愣,我沖她再伸了伸手,“呆站著做什么,扶我。”
她用力攙著我的胳膊,這才勉強從床上拾起,腿軟的不行,關節更是酸痛的走不成路。
“……主上,您的腿?”
“一下雨就難受,沒辦法。”
浪費了許多時間,好不容易出了門,眼見有鬼鬼祟祟的家伙投來監視的視線。
雨還下著,街道上集聚了許多水洼,白棋為我撐傘,順手在我身側虛扶著,怕我摔倒。
我掃了眼四周,不露聲色道,“我最討厭被人打擾,該收拾的就收拾掉。”
“是,主上。”她一邊扶我上馬車,了然的點頭。
放下簾子,我吩咐道,“走吧,去青云館。”
“駕……”
馬車轱轆動起來,碾過積水,輕晃著向街道那頭而去。
青云館,是五國馳名的兵器鋪。共有兩層,第一層為武器廳,第二次為會客廳。
青云館有眾多絕世兵器,或是古代名將的隨身武器,或是名動江湖的武林至寶,大到斧鉞鉤叉,小到獨門暗器,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它收集不到的。
相傳,前丐幫幫主為求一兵器,將幾十年的家當都散了出去,僅得一見,后來她又莫名其妙得了那件兵器,聽人說,為此她自戳了雙目。
此事一出,青云館也愈發神秘,離奇。
上層為會客廳,來者多是前來交流的武器愛好者,不是綠林好漢,就是強盜飛賊,或是世家小姐,無非朝堂將領。
雖然三教九流都有,身份復雜難辨,但都有一個共同點——愛兵器,尚武力。
青云館規模極大,構造奇特。其主人更是赫赫有名的獨行俠客,人才俊雅,頗負盛名,人稱“謫仙劍。”
有名聲,有武功,卻無人知其真實姓名。
她武功高強,后不知怎么,做起收集販賣兵器的行當。幾年后,消失匿跡,蒸發人間。
因此,人來人往,數十幾年,青云館越做越大,卻從未有人見過她。
有人說她已經死了,有人說她根本不存在,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再說這青云樓,我第一次踏足,是在父君離世的同一年。
父君去世后,我開始更不受待見,沒有所謂的女憑父貴,轉眼我就被遷出了皇宮,成為第一個寸功未立就獲得封號和王府皇女。
在別人眼中,這是無尚的尊榮,于我而言,只是解脫。
我欣然住在宮外,逐漸長大,東西征戰,王府里的人越來越多,但心也越來越空。
但九歲那年,依舊是我小時的噩夢。
偌大的王府,偌大的房間,就我一個人。不論白天黑夜,我嚇得要么不敢睡,要么不敢醒。
侍者是有,但我要她們有何用呢?
每天晚上,縮在床上,大被蒙過頭,卻仍怕的要死。
后來,荷姑苦苦求了旨,搬到王府陪我,情況這才好了許多。
那時的記憶早已變淡了,只記得童年生活反差強烈,但并沒有給我幼小的心靈產生沉重打擊,此乃大幸。
那年,樓施然帶我上青云館,頗有一股托孤的風范。
我年級尚幼,禮儀皆備,愣是忍住了拔起小短腿就跑的沖動。
我眼淚汪汪,扯著她的袍子就開始搖,“老師,我們走吧!你這是要做啥呀!”
直覺她目光清冷,但自有一股溫情,手摸上我的腦袋,“帶你拜師。”
“拜師?”
“嗯,你喜歡那個爹爹嗎?”
“喜歡。”
“那讓他做你的師傅,好不好?”
“我不要,我不要。”我猛地反應過來,死乞白賴地抱住她的腿,臉皮完全被拋到九霄云外了。
“凰兒,你剛剛不是說喜歡白衣爹爹嗎?”
“是……雖然白衣爹爹很吸引我,但我不能認他做師傅。”
“哦,為什么?因為他是男子嗎?”
首先,我覺得師傅想多了,其次,我覺得我們有不可逾越的代溝。
“您教我的,要尊師重道,我已經有了您,豈能再認他人。從小若是如此,長大豈不會心存二心,叛國求榮。”
我覺得還是當時太幼稚,要么就是被刺激了,那么缺心眼的話都能說出來,可謂“中毒頗深。”
但,一言成讖,今日我要做的正是此事。
“小姐,您來了。”館主迎出門外,走在我的左手邊。
白棋收了傘,問道,“她們到了嗎?”
“尚未。小姐先上樓吧。”
上樓,進入房間。
我席地坐在竹榻上,窗外是繁華的十里長街。今日下著小雨,街道少有行人。偶有幾個行人撐傘而過,也都行色匆匆。
青玉石桌上擺著一副白玉茶盞,一壺茶,一盞杯,一縷煙,幾瓣清茶。
我擁了擁狐絨大氅,盡量用舒服的姿勢,靠在了扶手上,閉目養神,回憶曾經在這里的過往。
幾年了,這里變化甚大,幾乎尋不出往日的痕跡。
物是人非,那個女人和師傅也早已不見蹤影,徒留我在此處,和樓施然兩相成仇。
無論故地重游多少次,搜尋記憶深處,依舊迷蒙一片,師傅的面容始終模糊不見。
耳邊傳來白棋的聲音,“麻煩搬一盆炭火來,再找兩床被子。”
“小姐生病了嗎?”
“嗯。”
“好,我這就去。”館主急忙去吩咐了。
“主上,您還好吧?”白棋擔憂的問我,順手要關窗子,似是怕我受寒。
“不要關,讓它開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