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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帶著她往紫藤花架那個方向去,到半路,張近微驚覺不已,她立刻換了路線,走出校門的時候,她突然回頭,對著以前的理科大樓方向,凝望良久,輕輕吐出兩個字:
再見。
暑假最后的日子里,她接到人生中的第一單,關于插畫。她用那個錢,買了一大束小白菊小□□,在黃昏時刻,去公墓看望謝圣遠。
而再一次見到丁明清,竟是在臨去魔都的前一天。
怎么說呢,她差點沒認出丁明清。她好像瘦了不少,做的新發型,畫著淡妝,穿那種法式連衣裙。丁明清手里拿著新款手機,一邊通話,一邊朝對面張望。
她順著對方的目光,看向對面。
男生理著寸頭,穿干凈的白色t恤,他懷中抱著花店精心搭配好的掃墓專用鮮花。
……以前沒在意,原來,他五官棱角這么鮮明。
張近微半天才意識到對面的男生是單知非,她心跳驟止,炎熱夏天里人像是被用冰流澆透,就那么傻愣愣地看著那兩人匯合、對話,然后一起走遠。
她覺得喉嚨像被什么刮過,火辣辣的疼。
沒有什么男女主在街頭重逢,遙遙相望,飽含熱淚。有些事,似乎永遠不會發生,就像本市離魔都如此近,大家等開通高鐵居然都可以等上很多年。
張近微去魔都那天,爸爸送的她,也許,是因為她考上還不錯的大學,可以讓長輩臉上有光。也許,僅僅是因為魔都路程還不算遠?張近微看著車窗外流動的顏色,滿腦子只剩奇怪的想法,比如,崇明島上有塊地,理論上屬于本市,可崇明島卻被默認為是魔都一部分,就像人的歸屬感,有時候會無比混亂。
她不知道自己屬于哪兒,希望吧,我可以屬于更遼遠的未來,張近微收回目光,默默地想。
雖然離的近,張近微是第一次來魔都,可爸爸不是。因此爸爸沒主動提去觀光什么的,直到臨走,提一嘴,張近微委婉說:“不用了,我要在這呆好幾年呢,慢慢會摸熟的。”
魔都紙醉金迷,尤其到夜間,讓人誤以為這是人間天堂。但張近微沒想到學校環境……水泥路還不如一中?她有點驚訝。
學校面積也比不上復旦,和臨近的同濟。可是一打聽,這里吃飯開銷卻比同濟貴。
宿舍四人一間,大家略矜持地彼此打探進來的分數,慢慢聊開,才知道四人當中就有兩人是因為去不了隔壁和清北,淪落至此,兩人的家境貌似也不錯。
兩人都有著清晰的繼續深造計劃,準備出國。
因為規劃不同,很快,四人便自動分成了兩派,張近微和來自普通工薪家庭的蘇州女生李讓走的近些,當然,大家都是那種比較踏實的學生,看重學習,相處還算愉快。
四人中有三人來自同一省份,偶爾,大家會自嘲地開玩笑,說李讓來自江蘇小迪拜,說鎮江就是賣醋的,說揚州就是修腳的……不過吐槽歸吐槽,大家在學校里普遍對什么社團什么文藝活動不太感興趣,相反,有些人大一就急沖沖想去公司實習,被學長學姐實力勸阻。
張近微很快就發覺到,自己來對了,因為同學們真的滿腦子都是錢,和她很搭。這讓她內心深處的一些膽怯和恐懼沖淡不少,談錢不俗,學院里不是沒有清貧出身的學生,雖然不多,但至少你對金錢表露渴望時,直白表達想改變命運時,沒人會嘲笑你,大家變得更現實。
整個大一上學期,張近微都在盡力適應這種全新的生活,大量的通識課,和壓力巨大的專業課,讓人覺得一點不比高中輕松。雖然大家在抱怨怎么還要背《毛概》,但為了績點,有點追求的都會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很誠實地用功。
物質上,用捉襟見肘來形容依舊不算過分,張近微開銷大了,她學化妝,學服飾搭配,熬夜接稿掙來的費用只能勉強應付這些。等適應這個節奏時,已經是大一下學期。
“哎,得想辦法搞點錢。”李讓身上有蘇州人的干練,她很獨立,以上大學還問家里要錢花為恥,在她的帶動下,張近微漸漸放開不少,從動輒臉紅,變得活潑幾分,偶爾,也有俏皮話蹦出口。
課業很重,而大三大四就得忙實習,張近微發現她們如果想趁頭兩年把課業搞扎實,根本沒時間搞那些有的沒的。
“我覺得兼職打工,不太現實,一來體力來不了,二來做那種掙錢不多又對將來職業規劃沒幫助的事,我覺得劃不來,你覺得呢?”張近微同樣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她忽然發現自己真的已經……很現實了。
會計學院有個特殊班級,類似高中時期那種實驗班,會在大一結束后從會計學和財務管理專業的學生里進行選拔,兩人都想進,但同時在努力計劃怎么兼顧掙錢。
“我聽說,有個富二代想追你,你沒答應,其實,你應該答應的。”李讓語氣微酸,不過臉是天生的,她知道,張近微這種天生大美人,到哪里都注定被人關注,羨慕和嫉妒有什么用呢?
不僅是同學,據說,商學院年輕的海歸老師對她也有意思,在路上偶遇,回頭就打聽了她所在的院系。但張近微高冷,她在宿舍還好,但在學校的傳說里,她就是高冷女神,哪怕很多人都清楚女神似乎家境不好,依然有前仆后繼的追求者。
這很不容易了,畢竟本校性別比失衡的厲害。
話風忽然不對,張近微笑的很清淡,她自顧整理桌面,說:“我不喜歡他,而且,這個人不靠譜,有點不學無術的樣子。”
本校學習氣氛其實不錯,這種不學無術的,真的不多。大部分學子,也不是說上了這學校以后就統統成什么金融街精英了,還是普通人,做個體面中產,能落戶買房,正常結婚生子,那絕對是相當不錯的未來圖景。
李讓怪她有點太天真:“其實,只要你不是很討厭他,就可以試著談談,到時,說不定有什么人脈資源你能用的上。”
話說到這份上,張近微控制不住地臉熱了下,她不想這樣,但她已經不再是高中的張近微了,會為這種話感到多么難堪、恥辱,她恢復平靜,笑著說:
“那我希望遇到一個,既能幫助我,我又有好感的優質男朋友吧。”
李讓難得來了八卦精神,她很振奮:“那商學院的老師呢?海歸,名校,手里肯定也有點資源,到時給你搞個什么學校推薦之類的,這可不難。”
“他啊,”張近微表情里帶上了一種認真思考的神氣,看著李讓,“你這么一說,也許我應該接觸接觸?”
說完,自己噗嗤樂了,“不行哎,我心理壓力比較大,你知道嗎?我高中時班主任對我特別好,我對男老師的感情基本都是近似于父輩那種,很尊重,我怕我不行,過不了這關,會覺得自己是在亂搞。”
不過,她很快正經補充說,“也許,我可以考慮談場戀愛。”
這下,卻勾起李讓回憶,大肆吐槽起高中生活,說她最痛苦的記憶,莫過于一次大姨媽來了,跟殺豬的一樣,褲子后面濕透,被暗戀的男生看到,真是丟人丟到衛生間。
她問張近微,你最痛苦的高中記憶是什么。
張近微本來在笑,嘴角微翹,此刻,化作沒什么痕跡的一絲哀傷,她靜靜說:
“一個對我很好的朋友,意外離世了。”
“啊!”李讓驚呼一聲。
“但這還不是最痛苦的。”
李讓更加驚奇,還有比生離死別更嚴重的?她試探問,“表白被男神拒絕了?還是,你高考考砸了?”
不對,張近微說過,高考她發揮的簡直不要太好。
陽光透進來,照在她美麗的臉龐上,有種近乎瓷器的冰裂脆弱。同時,張近微語氣中帶著失衡的顛簸感,但在李讓聽起來,依舊很尋常:
“我很窮,窮到有個人,認為我去墓園祭奠買的小白菊,是從別人墓碑前順手牽羊偷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