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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老班警惕的眼神已經扯住她,肅然喊道:“張近微,跟老師到辦公室。”
老師們也回去吃晚飯了,辦公室空蕩蕩的。
“坐。”老班給她拉過椅子,張近微雙手背后,緊緊絞一起,雖然眼簾低垂,可脊背比任何時候都挺的直,像那種帶刺又硬的荊棘。
“學習委員把看到的情形跟我簡單說了下,你還有什么想跟老師說的嗎?”老班看著她,聲音是深深的無奈。
張近微搖頭。
女生半邊臉腫著,臉上卻沒有絲毫眼淚的痕跡。
“打人是不對的,老師會找學校看怎么處理。張近微,老師大概了解到你家里的情況,我們都沒辦法選擇自己的父母,你爸爸是什么人,你媽媽是什么人,這都不能決定你就是什么人。可能,你覺得老師的話無關痛癢,老師是成年人,知道隔岸觀火和身臨其境是兩回事,但你是我的學生,老師自己也有孩子,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我都不希望看到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過早承受生活的難堪和痛苦。”
中年人很緩慢地說了一大段話,張近微嘴唇劇烈翕動,她沒奢望過老師關心她,她不是尖子生,不是關系戶,老班的態度讓她在失措的慌亂中感到更加難過,她都準備好自己消化了,可別人要來關心她。
這令人不適,就像在教室里謝圣遠為她出頭,那個瞬間,她感激中竟有恐懼,腦子里已經想到無數流言蜚語。
“老師,如果我媽媽真的是小三……”她說出這句眼淚不受控制就下來了,聲音不大,所以雙唇顫抖地幾近可笑。
“這是那女生打你的理由嗎?絕對不是。”老師肯定地告訴她,“成年的人事,跟你們沒有關系。”
孩子是無辜的嗎?不,這種話只會對小嬰兒慷慨,小嬰兒長大,就有辜了。張近微心里絕望地想,她重新低下頭,站在燈光下,自己就是一片陰影。
“你是個很好的學生,刻苦,勤奮,老師從你身上好像看到了自己當年,”老班忽然換了一種很輕快的語氣,等女生抬頭,才繼續說,“不知道吧,張近微,老師老家在河南的一個小農村,窮到你無法想象,只有刻苦讀書是最好的出路。說出來不怕你笑話,老師買飯從來都是最后一個,要菜湯泡大饃,便宜。你瞧,老師現在有愛人有孩子,有一份喜歡的工作,雖然你們有時讓老師不爽。”
他故意插了句唉聲嘆氣,“還有評優這些你們小孩子不懂的瑣事,當然也煩,我家小兔崽子不聽話學習差完全沒遺傳我們兩口子智商,真讓人犯愁。這就是生活,是不是平時看老師不拘小節還挺樂呵?其實不管是小孩子,還是大人,各有各的煩惱,老師這個人的原則就是遇事不怕事,我盡力了,去球吧!”
末尾,老班突然冒出句河南話,張近微有些吃驚,看向老師,老師在微微地笑,她最終輕扯了扯嘴角。
辦公室里,老班開導了她很多,很久。張近微一度覺得熱流涌動,她走出辦公室時,聽到身后班主任似乎跟學校的心理老師打起了電話。
為什么班主任不是爸爸呢?
張近微想到這點,淚水突然一潰千里,冬天了,學校路燈早早亮起來,她很冷,從來沒那么冷過。
“喂!”單知非的身影是突然出現在身旁的,男生一開口,吐出白白的霧氣,他等她太久了,往這邊走時,哪怕路燈燈光再晦澀,他也認出了她身影。
單知非差點忍不住去教室找她,站樓下徘徊幾圈,最終還是選擇在校園里狙擊,看能不能碰到她。
他沒喊她名字,跑過來時,可能是有些急導致只發出這么一個音。
張近微完全把他忘了,忘了什么花架,她愣了下,可當單知非的臉這么真實的出現在眼前,她的情緒忽然失控。
她不知是冷的,還是恨的,渾身都抖個不停,掉頭就往校門口走,步伐很快。果然,單知非不明所以地在后面跟上她。
張近微快要凍死了,她沒吃飯,一點熱乎氣都沒有,但她又心里滾燙,冰火兩重天里,步子越來越快。
單知非眉頭輕皺,他克制住自己想問她話的強烈沖動,只是跟著她。
終于,在學校對面的大操場上入口停下,天冷,出來遛彎的人不多。她嘴唇凍的發白,抱起雙肩,猛地收住腳,回頭尖銳地開口:
“那天花架下,找你的那個學藝術的女生,是你女朋友對嗎?”
她把左臉藏在燈影里,眼睛發亮,竟有點貓科動物咄咄的意思。
單知非完全沒想到她的開場白是這個,還沒回答,張近微已經再度發問:“她叫什么?”
“你是說周妙涵嗎?”他全心全意地回應著她的眼神,沒有躲,盡管心跳莫名加速了。
“周妙涵的爸爸找小三,是你告訴她的,對嗎?”張近微被冷氣激的無比清明,她不斷逼問。
這也是張近微,換作別人,單知非一定對這種連珠炮似的問句而感到被冒犯,并會不動聲色回擊,他不是那種習慣忍耐隨便吃虧的人。如果忍耐是美德,單知從來不具備這種美德。
但眼前女生穿那么單薄,燈光投過來,在她耳廓那形成一圈近似透明的紅。
“你冷不冷?”單知非像智障一樣,不受控制地忽略了她那句逼問,他沒脫外套,殘留的理智告訴他這樣太明顯,“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單知非,我問你是不是?”張近微聲音大極了,像只壞脾氣的貓,執拗地炸毛。
這……真是有點莫名其妙,單知非不懂她激烈反應的點。
但那天在希思黎專柜的不愉快后續,自然浮現腦海。
他們一家三口約好在商場負一樓餐廳吃飯,爸爸來時,李夢還在專柜不厭其煩試小樣,鄭之華用嬌嗲的聲音恭維爸爸,單知非聽得反胃。他覺得很怪,一個美艷輕佻的女人當著母親的面,還有他的面,跟爸爸那樣說話。這種帶著真正媚氣的諂媚,令人倒足胃口。
尤其是,鄭之華為了套近乎,居然問起他的情況。他本想用眼神阻止李夢,可晚了,媽媽已經用一種矜持又驕傲的口吻告訴對方:
我家孩子在一中就讀,剛保送了,不過依舊去學校幫老師些忙。
果不其然,鄭之華帶著戲劇性的那種夸張,對他贊不絕口,并也很驕傲地提起自己女兒也在一中讀書。
單知非壓住煩躁,不等她說完,跟父母提自己先去餐廳等。
可是,單知非沒想到自己會那么快再次遇見這個女人。他帶著編程社團的好友在酒店開房,暖氣十足,團隊在為比賽做準備,大白天的,隔壁某種聲音太大,女人高亢婉轉的嗓門,可以穿破墻壁。
都是半大青春期孩子,又早熟,大家在疑惑片刻后,很快會意,尷尬而默契地笑。后來,實在受不了這個干擾,脾氣最急的那個過去敲門:
“阿姨叔叔,你們能不能動靜小點兒啊,能考慮下祖國花骨朵的感受嗎?”
幾秒鐘后,里頭沖出個肩披大波浪的女人,嘴唇猩紅,美目帶著煞氣,把小男生肆無忌憚一通打量,夾著煙笑:
“毛都沒長干凈,就來開房,你哪個學校的還敢吼,看我不通知你們校長?”
鄭之華光著腳,她腳很美,涂著紅艷的指甲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