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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近微慢慢抬起臉，兩人對視，單知非很快移開目光，“走吧。”

他在前面，投下長長的影子，張近微沒拒絕，她跟著地上的影子走，兩人都沒說話，進了水餃店。

單知非問她口味，她人有些呆，魂不守舍的，他只好擅作主張要了份香菇蝦仁餡兒，又點了份熱粥。

“你吃，我到便利店買點東西。”他結(jié)賬后走了出來，然后轉(zhuǎn)身，看到女生抱著塑料袋拿起了筷子。

單知非看她開始吃了，才轉(zhuǎn)過身。

他買了煙，一個人站在街頭薄薄地吸了幾口，風(fēng)吹的他碎發(fā)也有些亂，揉了幾把，單知非又去換些硬幣。

算著她吃差不多，他重新進來。

桌子上的東西光了，張近微甚至問老板要了份餃子湯，老板笑說“很少見你這么大孩子愛喝餃子湯的”，她靦腆笑笑，放下碗。

然后，看到了單知非。

張近微突兀打了個滿足的飽嗝，她臉紅了。

從餃子店出來，她拘謹?shù)馗乐x，并且再次提到錢：“等我拿到生活費，我一定先把飯錢還你。”

說完，為自己頭腦發(fā)熱的一次奢侈用餐感到陣陣悔意，但舌尖還盤旋著蝦仁的香氣，讓人貪戀。

“你好點了嗎？”單知非好像根本沒聽見她說了什么。

同樣的，張近微也像沒聽到他問什么，手忽然又朝口袋摸了一下，她立刻僵住，不相信似的把口袋里里外外翻了個遍。終于，她再也撐不住，恐懼的潮水洶涌而至，人軟軟地蹲在了地上，完全絕望：

“對不起，我把你借我的播放器還有耳機都弄丟了……”

第8章 鈴蘭（8）  你那里能看到月亮嗎……

一個人的崩潰，有時候，是一觸即發(fā)，有時候，是循序漸進。

張近微覺得自己足夠忍耐，不為別的，因為懂得努力學(xué)習(xí)這條路是正確的，唯一的正確，可是一個人啊，十幾歲的人，哪怕是走正確的道路，走太久了，會孤獨，也會累。她覺得自己真的走太久，可是一回頭，才走到高二。

有什么資格崩潰呢？張近微千回百轉(zhuǎn)地把眼淚憋回去了。

單知非也蹲下來了，看著她就那樣拼命眨眼睛，眨很多下，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校服袖子，把人拉起，兩人在停止?fàn)I業(yè)的銀行門口階梯上坐下。

“你這樣不行，張近微。”他低聲說，“你明明很想哭，一忍再忍，我知道我們不熟，你可能覺得尷尬，但其實正因為這樣，我覺得你完全可以沒有任何心理負擔(dān)。”

青春期的心思簡直敏感到比天上的云還要軟，張近微側(cè)過臉，目光停在男生線條流暢的下巴那，她不知怎么的，忽然惱了，一點都不領(lǐng)情，話一出口，就哽咽了：

“你，你根本不懂，你理科那么好，生物你也能拿滿分吧？可是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做癌細胞。”

癌細胞？單知非也轉(zhuǎn)過臉來，一雙眼，不知是因為錯愕還是因為別的，亮的攝人。他沒問，但眼神里寫滿了巨大的震撼。

張近微懂他這個眼神，她咬咬嘴唇，一句一串眼淚，但沒有哭腔：

“你知道嗎？窮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癌細胞，它不斷復(fù)制，永遠不停，除了宿主死亡。你沒窮過，你不知道一個人被窮纏著就像得了癌癥，我弄丟了你的東西，我哭有什么用？我從小就知道哭沒有用，我哭給誰看？誰會理我？憑什么你覺得我可以沒負擔(dān)地在大街上鬼哭狼嚎？你是救世主嗎？哦，當(dāng)然，你要是覺得我會用哭來示弱想讓你說出什么不用賠償?shù)脑挘憔吞∏莆伊耍　?

她不是這樣的，張近微從來都克制又謹慎，也沒有說話傷人的習(xí)慣。摸著良心說，單知非今晚的行為對她來說，足夠善意，他是當(dāng)下此刻唯一給予關(guān)心的人，但她到底在痛苦躁動什么？

張近微不懂自己怎么回事，她跟單知非發(fā)了火，盡管語氣不兇，可長長一大段話說完，她輕喘著，緊緊抿上了嘴。

單知非靜靜聽完，看著她小孩子一樣倔強的臉上，眼淚清亮，但她的確一點哭聲都沒有。

“你好受點了嗎？”他語氣依舊溫和，伸直腿，從褲兜里拿出一包面巾紙，那是吃飯時媽媽塞給他的。

張近微猜他會生氣，起身走掉，或者，罵她一句“神經(jīng)病”。

都沒有。

她立刻低下了頭，沒接紙巾。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久沒得到過別人身上的溫暖，張近微不適應(yīng)，反倒渾身長刺，她默默攬住膝頭，把臉埋了進去。

她在想，如果單知非離開，丟下她，她就去肯德基之類坐一夜。

黑色光澤一閃，是頭上松散的小卡子，搖搖欲墜，最老土的那種。單知非下意識伸出手，差點碰到她耳朵時，又收回。

“我住過寢室，靠近窗戶，從那能看到室友掛在陽臺晾曬的衣服。有一回，我看到月亮，從明理樓那的樓角升起，特別亮，特別大，乍然冒頭，我當(dāng)時真的驚了一下。”

單知非啟口，說些不相干的事情。

“住校那幾天，是春天，夜里還能聽到風(fēng)吹動樹葉的聲音，月光照在葉子上，像水銀一樣，不知道你那棟宿舍樓能不能看到月亮。”

今晚正好也有月亮，只是，被城市現(xiàn)代生活的斑斕所侵占，褫奪了本屬于它的清輝。

張近微的臉在膝頭捂的濕熱，但她在聽，每個字都清晰，單知非的嗓音非常輕柔，像那種最干凈的少年。

她兩頰滾燙地抬起頭，聲音蠕蠕的：“我睡上鋪，靠近門。”

說完，難為情地道歉，“對不起，我剛才跟你說話語氣不好，我知道，你沒有惡意。”

“沒關(guān)系。”他三個字回應(yīng)了所有。

“我想考個好些的大學(xué)，其實，我沒想過多有錢的生活，我知道，我也沒本事掙大錢。只是想，將來有份正常的工作，能獨立，保證最基本的自尊。”張近微稍稍打開話匣子，她算解釋了下，也不知道單知非在意不在意，想到這，剛平靜下來的心又有些煩躁了。

單知非不信雞湯，也不給人灌雞湯。相反，有時寥寥數(shù)語反倒十分毒舌。但他此刻卻十分肯定地告訴張近微：

“會的，天道酬勤，你一定會過上你想過的生活。”

張近微嘴角動了動，她害羞地點點頭，“嗯”了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