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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不是直腸子,你是沒腦子,吳老六和九伯他們死都死了,你還記仇有什么用?”
臭魚說:“按你的話說,他們死在這兒都是命,該死的活不成。你別忘了挑水胡同有位孫大爺,孫大爺六十多,那身子還跟二三十的一樣,拔起腿兒跑上十幾里地,氣不長出,面不改色,下河比魚游得還快,整天鍛煉,打算活到一百二。結果他某天出門練早兒,讓車撞死了,那不是命嗎?老天爺要收人,誰也躲不過。”
我說:“你要是這么想,趁早別活了。”
臭魚說:“我這個腦袋是沒你轉得快,但是你知道我冷不丁想起什么來了?”
我說:“你不是直腸子嗎,說話也七拐八繞的?”
臭魚說:“九伯死的時候,他身上掉下一枚寶錢……”
我聽了一愣,生出一個可怕的念頭:“難道那個人不是九伯,而是竇占龍?”
清朝末年,崔老道誤點千里火,夾龍山夾死竇占龍,我和臭魚在挑水胡同聽這個傳說聽得可太多了。竇占龍一雙夜貓子眼,有四寶不離身,其中之一是鎮皇城的寶錢,得自御河,上有“落寶金錢”四字,世上僅有這么一枚,掛在竇占龍腰間從不離身。竇占龍死在夾龍山了,兩山一合,給他夾在了當中。寶錢為什么到了九伯身上?九伯也是一雙夜貓子眼,他自稱是竇占龍的傳人,但是以前住在京城,回到挑水胡同才不過十來年,之前沒人見過他。臭魚說,現在想起來,他的樣子似乎沒變過。但是即使竇占龍沒死,可他比崔老道還年長,死在夾龍山那會兒還是清朝末年,這都過去一百多年了。當時的崔老道、張小把兒、傻寶祿早已不在人世,他怎么活到了如今?
我想如果九伯真是竇占龍,多半是同崔老道有關。
【9】
老時年間,崔老道住在余家大墳,以批寫殃榜為生。大清國滅亡之后,他又去南門口擺攤兒算卦,外帶說書,自稱鐵嘴霸王。但是他的卦從來沒算準過,說的書也全是他胡編的,勉強糊口而已,一輩子連棒子面兒粥都沒舍得大口喝過。那時候說他是“外頭有卦口,家中沒糧斗”,空有一張會算卦的口,說人吉兇禍福,卻算不出家中沒米下鍋。民間各處傳言,都說崔老道批殃榜之時不慎讓殃打了,因此他一輩子倒霉,住房房倒,做飯飯糊。不止他崔老道一個人倒霉,誰遇上他誰也得不了好。以前他給人家相了塊風水寶地,說好了給他好處,等他上門要錢,倒讓人家打斷了腿,那家人也是家破人亡。
崔老道久走江湖,拜把子兄弟多了去了。他那些兄弟當中,也沒幾個有好下場,因此得了“殃神”之稱。
又有人說,“神”這個稱呼不能多叫,俗話說:“路上行人口似碑。”說多了等于封神了,沒有的也有了。所以崔老道批的殃榜,那是沒有不準的,殃榜上批了怎么死,準是怎么死,以至于有人說他成了走陰差的。
人活一世,不論窮通貴賤,活得是長是短,終究難逃一死,命里注定,全在生死輪中。常言道:“運可改,命不可改。”又說:“運大,大不過命。”崔大離說過,當年竇占龍進山,沒被夾死。他讓崔老道給他開一張殃榜,寫上“二山一合,夾死在當中”,借此躲過大限。竇占龍用鱉寶借命,要躲九死十三災,夾龍山是最后一劫。崔老道也是過后才知道,他上了竇占龍的當了。
我和臭魚當初聽崔大離說起,還以為他是給崔老道開脫。如今想來,怕也不是沒有可能。不過此人死在了“仙樹”之下,二者是不是同一個人,又或是九伯得了竇占龍的鱉寶,那也問不出來了,只好仍舊稱呼他九伯。九伯來找“仙樹”,可能與生死輪有關。我和臭魚見那掛了幾十個干尸的樹上有九個面目詭異的人頭,不由得想起生死輪的佛道繪畫,我們也曾看過,只是沒往那上邊想。
第二十章 無終仙界
【1】
相傳盤古開天辟地,混沌初分,始有陰陽二氣,化為伏羲和女媧。伏羲畫卦,女媧捏土,有巢避獸,燧人取火,禹王治水,武王伐紂,此后朝代更迭,萬事萬物有生有滅,皆在生死輪中。佛道之說是因果生死輪,別的宗教也有別的說法,說的可都是一個意思。
在佛道傳說之中,生死輪是一個六道組成的圓形巨輪,由神佛掌控。三界六道,一切眾生,萬千命運,十方因果,全在生死輪中。生死浮沉,不可逆轉。實際上人鬼仙佛,誰都看不到生死輪,不僅看不到,也摸不到推不動,只有天地玄黃之外的九頭蟲可以來往三界。相傳九頭蟲身上有一個頭是真的,一旦有人打掉它這個頭,可以迫使它推動生死輪,顛倒乾坤。世人皆有一死,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躲過九死十三災,當得了地仙,但是跳出三界生死輪,那才能成大道。
我對臭魚說:“九伯帶領吳老六等人來到這里是為了找九頭蟲,他要逃出生死輪,改變因果命運。可他一槍打掉其中一個人頭,卻不是九頭蟲的真身。如果是這么想,倒也想得通了。”
臭魚說:“他的死活不打緊,咱們仨還出得去嗎?”
我說:“生死輪中的結果只有一死,只不過咱們三個人的結果還沒出現,所以困在生死輪中了。等到咱們全死了,結果才會成為事實。我不知道我這么想對不對,好比扔骰子,點數不同死法不同,你手中只有一個骰子,扔下去不論是什么點數,也只是這一個骰子。當然,假如你一直握住骰子不擲,同樣是選擇之一。你可以不做出選擇,因為等死也是一種選擇。幾次過后,沒死的人會被從因果中抹去。”
臭魚說:“那也太不人道了,怎么左右是個死?咱可是誰也沒招,誰也沒惹,憑什么不能等咱七老八十,吃什么都不香了,干什么都沒勁了,看見大姑娘都不動心了,到那會兒再死不成嗎?”
我說:“那是你我說了算的嗎?再說咱倆可不是誰也沒招,誰也沒惹,犯了殃了,倒霉全是自找的。你我死不足惜,可不該有不相干的人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