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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有句迷信的話叫“屋門對鏡子,不請先生就死人”,先生就是指會看風水形勢的陰陽先生。雖然說“不請先生就死人”,但是找哪位先生不好,偏去找“瞎話張”出主意。“瞎話張”告訴二嫂子“李子樹下埋死人”,二嫂子信以為真,恨不得三姥姥一家四口死絕了,不這樣出不了她心頭的這口惡氣。二嫂子成天閑著沒事兒,二哥卻是早出晚歸,跑了一天的出租,回到家吃過飯,早早兒躺下睡覺了。二嫂子一進屋,不由分說就將二哥拽起來,她心急等不到天亮,逼迫二哥連夜在門前挖坑。
二哥拗不過媳婦兒,揉了揉眼披上衣服下地,到門前將青磚一塊塊摳開,吭哧吭哧地往下刨土,累得他汗流浹背,一個勁兒地打哈欠。二嫂子可不覺得困,在旁指手畫腳,心里越想越得意,仿佛看見門口已經有了成形的李子樹。前院兒過道狹窄,如果有這么棵樹,出來進去的非常礙事,不過李子樹長得快,長成了好不茂盛,如同寶傘玉蓋,擋住了對門的照妖鏡,此后該輪到三姥姥一家倒霉了。到時,她帶著孩子坐在門口,一邊吃著樹上結的李子,一邊看電視劇似的看著對門三姥姥家一口接一口往外抬棺材。
二嫂子正想到得意之處,二哥卻發覺土里有東西,像是塊木頭板子,連忙招呼她過來看。兩個人蹲下身撥去泥土,借著月光看了看,是個很舊很破的木頭盒子,上邊貼了彩畫,近似楊柳青年畫,紅一道綠一道,模糊不可辨認。
挑水胡同在新中國成立前除了墳頭,便是扔死孩子的大水溝,挖土挖出棺材來也不奇怪。不過木頭盒子埋得不深,按說50年代末期成立水鋪,蓋房的時候不可能沒挖出來,這顯然是后來埋下的。
二哥和二嫂子端詳著木盒的大小,差不多能放得下舊時的賬本。也不知是什么人將它埋在磚下,里邊又放了什么東西?兩口子心中好奇,在門前打開木頭盒子來看,這可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3】
一想到之前的屋主,兩口子不約而同地生出一個念頭:“說不定要發橫財了!”
前頭說過,二哥一家三口搬來挑水胡同不到兩年,灶頭大院兒前后兩進,后院兒全是老房子,前院兒在1957年加蓋了水鋪,用來給周圍的住戶供水。聽說當時在西南屋住了一個老頭,人們管他叫古爺,古爺專管老虎灶上燒的秫秸稈,每天蹬一輛破舊的平板兒三輪車到鄉下去收秫秸。
別看古爺孤老頭子一個,在本地無親無故,新中國成立前他可是大財主。要命的是他抽大煙,過去的鴉片煙分為不同檔次,古爺只抽東印度出的錫盒煙膏。煙膏裝在精致的錫盒中,里邊一小塊一小塊都用紅紙包著,又叫福壽膏,一口抽下去,騰云駕霧賽神仙。
以前的人們常說:“不沾大煙則可,一旦上了癮,有多少錢也能把你抽窮了。”可是別忘了還有句話——不搭蓮臺不是客,不抽大煙不算闊。搭蓮臺那是找坐臺的,那會兒有坐臺的嗎?當然有了,老坐臺的!那時候所說的“搭蓮臺”,是在妓院擺桌跟姑娘交朋友。妓院有三等:一等曰班子;二等曰院子;三等曰門子。班子里的姑娘調教得比大家閨秀還大家閨秀,結識這樣的姑娘必須搭蓮臺,擺桌喝花酒,有錢人專講究玩這個。
古爺抽大煙搭蓮臺,可謂吃盡喝絕,但是他能掙能花,家里躺著房子撂著地,抽大煙可抽不窮他,只是抽多了臉色發灰,上了癮戒也戒不掉。當然,抽得太久太多,身子也就完了。古爺年輕時沒少吃苦受罪,身上舊傷老病兒特別多,一抽上大煙全好了,不抽又會發作,你讓他戒掉這口煙那比要他的命還難。
新中國成立之后禁煙禁娼,他不能再明目張膽地抽大煙了,也沒處去買,便以替水鋪收秫秸為名,偷偷摸摸到鄉下換煙土,老鄉私自種的大煙屬于煙土。他混到那陣兒,之前掙下的金條銀元全敗光了。錢財說到底還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身外之物,問題是鄉下種的煙土太次,不能跟東印度的頂級錫盒煙膏相提并論,讓他不抽難受,抽完了更難受。久而久之,身邊值錢的東西全拿出去換了劣質煙土,家徒四壁,窮得屋里的耗子都搬了家。勉強維持到1966年臘月,古爺一看實在不行了,自己抽完最后一口大煙,閉上眼吞下大煙油子,死在了西南屋。
俗話說:“臘七臘八,凍死倆仨。”那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時候,等到人們發現古爺好多天沒出屋,叫門他不應,推也推不開,只好撞開門進去看,但見古爺一頭扎在壁上,兩手撓墻,抓出了好幾條血痕,尸身已經凍透了,五官扭曲,四肢僵硬,抬走時仍保持這個樣子,再也掰不回來了。
打那開始,西南屋始終空著沒人住,直到二哥一家三口搬進來。聽人說西南屋三十年前死過一個抽大煙的孤老頭子,兩口子心里未免不踏實。不過也沒看見屋里有不干凈的東西,兩口子提心吊膽地住了兩年,過得還不錯,二哥開出租車的收入也說得過去。此時在門口挖出個盒子,兩口子沒往別處想,以為是古爺死前埋下的財寶,木頭盒子中很有可能放了金條銀元。看來富貴貧賤,各有其時,該你發財了,掃地也能掃出狗頭金,正所謂“人走時氣馬走膘”,一旦時運到來,城墻都擋不住。
二哥和二嫂子起了貪心忘了怕,打開木頭盒子往里看,但是湊得太近擋住了月光,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見。二哥伸手往木頭盒中一摸,有鼻子有眼的,什么東西這是?
【4】
天上的月光投下來,盒中顯出一張灰白色的小臉,像抹了層石灰似的,蹙目攢眉,狀甚可怖。木盒僅有常見的鞋盒子大小,不知誰在里邊塞了個皮干肉枯的死孩子,身上都長毛了。
二嫂子也嚇壞了,一口氣沒轉上來,直挺挺地往后倒去,不巧砸垮了堆房的頂棚。
正值夜深人靜之際,挑水胡同灶頭大院兒的鄰居都在睡覺,聽得堆房垮塌全驚醒了。人們跑出來看的時候,只見二嫂子躺在地上口吐白沫,二哥則坐在墻角兩眼發直,小孩正在屋里哭。他家門口的磚挖開了幾塊,泥土中是個破舊的木頭盒子,里邊空空如也,什么都沒有。
二哥嚇懵了,當著左鄰右舍,該說不該說的話,他全給說了出來。
鄰居們這才知道二嫂子聽了“瞎話張”的主意,半夜在門前挖坑種李子樹,要壓死對門的三姥姥一家。三姥姥站在院兒里,聽到二哥的話,氣得一扭頭進了屋。二哥又說他挖坑挖出一個死孩子,要多嚇人有多嚇人。大伙打起手電筒,低著頭找了半天也沒找到二哥所說的死孩子。再問二哥,他說他看到三姥姥家的黑狗將死孩子叼走了。鄰居們聽完無不搖頭,都認為二哥胡言亂語,當不得真。
另外,挑水胡同的黑狗并不是三姥姥所養,那是條沒主家的野狗,只不過三姥姥心善,自打搬到挑水胡同以來,時常舍給黑狗一些剩飯,它也不在院兒里住。左鄰右舍你一言我一語,一致責怪二哥兩口子:“不知道你們倆中了什么邪,居然信了‘瞎話張’的鬼話,三更半夜不睡覺在門口挖坑,攪得雞犬不寧,這不是吃飽了撐的嗎?鄰里之間該當和睦相處,誰也沒把誰家孩子扔井里去,能有多大的仇?犯得上用李子樹壓死人家一家老小?說句不好聽的,你們兩口子這么做,可夠不上一撇一捺!何況‘瞎話張’的話你也真敢信?那位爺滿嘴跑火車,飛機上伸小手——胡了天了,來一個坑一個,誰信他的話誰倒霉!”
二哥渾身是嘴也分辯不清,又讓鄰居們說得抬不起頭。二嫂子則驚嚇過度昏死過去,緩過來時如同泄了氣的皮球,坐在地上,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鄰居們見狀也不好再多說什么,抱怨幾句后各自回去睡覺了。
當時我聽到響動,也跑到前邊看熱鬧兒。等到鄰居們都散了,我回到屋中躺下來,想再睡會兒,可是翻來覆去怎么都睡不著了。我倒不怕什么死孩子,我和其余的鄰居一樣,根本不相信二哥的話。挑水胡同灶頭大院兒前邊有這么多住戶,不論白天還是半夜,在前院兒埋東西不會沒人發覺,所以我認為二哥說的死孩子根本就不存在,多半是他憑空想出來的。也沒準是二哥和二嫂子兩口子合計好了,捏造出來嚇唬對門的三姥姥,以二嫂子的為人,這么做可一點兒都不奇怪。
不過二哥提到的黑狗卻讓我十分怵頭,這要擱到以前,別說黑狗吃死孩子了,你說它吃大人我也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