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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得一愣:“挑水胡同真是臥虎藏龍,如今都什么年頭了,還有人擺陣斗法?”
崔大離告訴我,前邊住家多,幾乎每間屋都擠上三五口人,東南角房主是賣菜的三哥,剛搬進來不到半年,三哥夫妻倆下邊有個兒子,上邊還有個姥姥,不是孩子的姥姥,是三哥的姥姥。兩口子起早貪黑賣菜、賣水果,全家都是外鄉(xiāng)人,小孩沒戶口,也不上學,成天跟在爹媽屁股后頭賣菜。挑水胡同全是幾十年沒有翻修過的老房子,一大家子人剛搬進來,當然要換換門板、糊糊頂棚。換門板的時候,三哥為了便于菜筐搬進搬出,給門上多開出半塊磚的量。
他在東南屋這么一折騰,西南屋那家可不干了。
西南屋住的是天津衛(wèi)本地人,三口之家,鄰居們管這家爺們兒叫二哥。二哥是個跑出租車掙錢的,有個兒子五六歲,二嫂子成天在家無所事事,東家西家到處串門,嗑瓜子扯閑篇兒,四處搬弄是非興風作浪。她看見對面賣菜的將門戶加寬,不由得火往上撞。
以往的人迷信,忌諱門對門。門口門口,門就是口。如果其中一家的口比另一家大,一旦湊成形勢,門大的一家會將對門一家吃掉。二嫂子急了,她讓二哥連夜換門,必須換成比三哥家大出半塊磚的門戶。您想,全是平房胡同大雜院兒的住家,一間屋子半間炕,怎么折騰也大不到哪兒去,多說有一塊磚半塊磚的量。
換完了門,二嫂子還不解恨,又在門楣上高懸一口木劍,按迷信來說這叫“沖門煞”,她那意思是,你不是想一口吃了老娘嗎?老娘在門前掛一口寶劍,你張開嘴先吃老娘一劍!
胡同大雜院兒的鄰里關系,要說好,真能好得跟一家人似的;要說不好,也真能恨出個仇生死。再者,個別天津人排外,看不起外地來的,管鄉(xiāng)下人叫“老坦兒”,是老趕的變音,有說相聲的編過一個順口溜埋汰老坦兒,說是“老坦兒進城,身穿條絨;頭戴氈帽,腰系麻繩;喝瓶汽水,不懂退瓶;看場球賽,不知輸贏;找不著廁所,旮旯也行”,又說“天津衛(wèi)遍地是錢,不能都讓老坦兒賺走”,認為排擠老坦兒、欺負老坦兒那是天經(jīng)地義。咱不能說所有的人都這樣,那是以偏概全,但是過去確實有一部分人這樣,并且為數(shù)不少。
開出租這家的二嫂子,為了門大門小這么個雞毛蒜皮的小事兒,非要跟對門賣菜的爭這口氣兒。
賣菜的三哥一家,剛開始鬧不明白門大門小有什么講究,直至看到對門掛上寶劍,賣菜這家的姥姥也不愿意了,誰肯吃這么大的虧?鄉(xiāng)下人在“迷信”二字上絕不含糊,翻箱倒柜找出一面八卦鏡,釘?shù)介T楣上。門口掛銅鏡也有講究,你過來什么全給你原樣兒照回去。兩家算是斗上法了,你壓我一頭,我壓你一頭,天雷勾動地火,麻花就怕擰勁兒的,為此結(jié)下了解不開的仇疙瘩。
常言道:“天燥有雨,人躁有禍?!蹦莻€蒸籠般悶熱的夏天,天燥人也噪。賣菜的三姥姥和對門二嫂子兩家斗法不要緊,可給我們挑水胡同灶頭大院兒惹來了一場大禍。
可要說惹了多大的禍,真好比“安祿山日了貴妃,程咬金劫了皇杠”,這個禍惹到天上去了!
【8】
挑水胡同的鄰居們都說三姥姥平素積德行善,老太太早年間逃荒逃到天津衛(wèi),住到破瓦寒窯之中,撿爛菜葉子度日。據(jù)說一天半夜下著雨,三姥姥正在縫補衣服,這時一個從沒見過的姑娘找上門來,說是家里有孕婦生孩子,來不及請接生婆了,不得不找三姥姥過去幫忙。
三姥姥不是接生婆,但是在鄉(xiāng)下的時候也給女人接過生,看到姑娘一臉著急的樣子,她不好推辭,披上衣服匆匆跟去。雨夜天黑,不辨道路,七拐八繞來到一個去處,看到孤零零的一間大屋,有位婦人挺了個大肚子正在屋中呻吟待產(chǎn)。
三姥姥忙替那婦人接生,生得倒也順利,不過生下來的小孩屁股后邊長了條毛茸茸的尾巴。三姥姥心下犯了嘀咕,當面可不敢說破。先前來請三姥姥接生的姑娘千恩萬謝,雙手捧出黃豆,一把一把地往三姥姥衣袋里塞。
三姥姥推辭道:“我來接生是為行善,怎么貪你這么點兒黃豆?”當場都掏出來還給了人家。她回到家一掏衣袋,還余下兩粒黃豆,湊在油燈底下一看,但見金光閃閃,始知遇上了狐仙,再回去找卻怎么也找不到路了。
有了這兩粒金子,三姥姥才有本錢擺攤兒賣菜。這種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傳說,在胡同大雜院兒里簡直是太多了,人們愿意說也愿意聽,卻不能當真。但是由此可見,挑水胡同的住戶大多認為三姥姥心眼兒好,稱得上是積德行善之人。
二嫂子在門口掛上桃木劍,原以為占了上風,沒想到對門的三姥姥釘了八卦鏡,舊時那叫“照妖鏡”。二嫂子讓照妖鏡照得“吃嘛嘛不香,干嘛嘛沒勁”,這個娘們兒放起刁來,站在大雜院兒里甩閑話,借著數(shù)落孩子指桑罵槐,鬧了半天沒人搭理她,一生氣堵在三姥姥家門口,跳起腳破口大罵,她是撕破了臉,什么難聽罵什么。
三哥家兩口子都是賣菜的老實人,又是外鄉(xiāng)來的,窩窩囊囊不敢惹事兒??蛇@家的三姥姥卻不是省油的燈,別看小老太太干瘦,想當年那是紅槍會的大師姐,戰(zhàn)過官軍,打過東洋鬼子,不是吃素的主兒,眼里不揉沙子,八十多歲了還腰板兒筆直。
三姥姥坐在屋里聽見二嫂子罵到了門前,手里做針線活兒的大剪刀可就抄起來了,布滿皺紋的瘦臉一沉:“好個潑婦,欺人太甚,老身八十多歲早活膩了,今兒個豁出這條老命去結(jié)識她!”
左鄰右舍不能眼看著這兩家動手,崔奶奶帶著鄰居們死說活勸,連拉帶拽,好不容易勸住了二嫂子和三姥姥,兩家方才罷手,門上的木劍和八卦鏡可沒摘,一連二十幾天都還在較勁。
兩家斗得如此厲害,倒出乎我的意料,同在一個大雜院兒住,低頭不見抬頭見,至于嗎?
我說:“老崔你在挑水胡同那么大面子,沒過去勸兩句?”
崔大離說:“管他們那個閑事兒干嗎,你哥哥我還等著看熱鬧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