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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無盡的沉默。
過了好久她才輕聲叫了他一聲重淮。
陸重淮被這一聲喚得心神蕩漾,欣喜若狂地期待著她快點答應,翹首以盼的樣子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可她卻無比沉靜地講起一年年經受的磨難、不為他所知的秘密、埋藏在心底的心里話,一樁樁一件件,像陳年的酸醋,越釀越濃,帶著時時可以反芻的酸楚。
“也許你早不記得了,畢業那年下了場暴雨,你說你五點的時候會來接我,離五點鐘還差幾分鐘我就打著傘出門了,裹緊衣服站在路邊上,只記得那天特別冷,我看著車子一輛輛從我面前經過,自始至終都沒有怨過你一句,只怪那天為什么那么多黑色的車。”
“后來你一通電話打過來,說被你爸抓去開會了,這么草草交代了一句就掛斷了。我當然知道你的難處,沒關系的,回去換身衣服、洗個熱水澡就能解決的事根本不值得計較。可你知道一次次期盼,等誤以為是驚喜的東西越來越近,卻突然發現希望落空是什么滋味嗎?”
那是比絕望更無助的痛,是比失落更低靡的情緒啊。
你知道我憑借自己的力量一樣可以走下去,可只要你說了會幫我,哪怕是在原地等死,我也一定會等到你來。
可你說爽約就爽約,到頭一聲抱歉都不說,就這么輕易地把我拋下了。
原來我們已經親密到你可以忽略我的感受,那些隱忍和為你著想都變成了理所當然。
難道深愛的人不該被放在首位嗎?我把你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從不是因為我無親無故啊。
想到這里,她用晶亮的眼睛哀怨地看著他,自顧自傾訴,“你只問我這三年有沒有想過你,可為什么這么久都沒找過我,即便是知道你有苦衷,可我還是想聽你親口說。但你沒有,連挽留都沒有。”
眼淚順著眼角流下,她的唇貼著他的下巴,臉頰上一片濘濕,洇開層層水漬。
她要把憋在心里的不快通通吐出來。
那是她記了許久的仇,結了許久的怨,是千里之堤潰于蟻穴的證明。
從今以后,他可以說她錙銖必較,可以說她執著于兒女情長,但至少她要他明白她鬧脾氣不是平白無故的無理取鬧。
他嫌她矯情也好,小心眼也罷,她都認了。
那種鮮見的、嬌柔的嗚咽鉆進他的耳朵,陸重淮被撼得五臟六腑都要碎了,他知道她是真的委屈了。
她在向他索求心底一直渴求的愛和在意,希望他能給她一點溫暖,而不是一直沉默著,像剛出土的兵馬俑,以無聲對抗著她這個挑釁宣戰的鋼鐵巨人。
陸重淮和她心照不宣,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通紅的鼻頭,呼吸紊亂,“我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我了,我以為你還在生氣,我有什么臉面去見你。”
誰會想到就在他沾沾自喜地策劃好人生的第一次并購,以為可以保全盧金海聲譽,用最完美的方式顧及彼此臉面的時候,這個悔不當初的老人竟然選擇了跳樓這條最極端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時候她多無助啊,整張臉沒有一絲血色,幾天之內瘦了一圈,用以淚洗面來形容都不為過。
他百口莫辯,眼睜睜看著她因為痛失親人傷心欲絕,什么也做不了。
生老病死為人生常態,人世滄桑,誰都逃不掉這個結局。
他替她料理好老人的生后事,安頓好她,妄圖用一段婚姻給她一個相對安穩的生活。
這么不合時宜的時候她怎么可能領情?當即冷著臉問他是不是什么時候都可以想著結婚。
陸重淮當時二十四歲,正是氣焰最囂張的年紀,橫著眉毛堅定地說,就算是在他太爺爺的喪期里他也會義無反顧娶她。
他太爺爺人活百歲,統共在人間過一百零八個年頭,聽到這話估計得氣得從墳里爬出來打死這個不肖子孫。
陸重淮雖然和這個頤養天年的老人沒什么感情,一南一北沒什么交集,但規矩還是懂的,這會說出來純屬是氣話。
當初大學畢業那年倆人就打算結婚的,因為給老人家守喪的緣故耽擱了,這時再提只讓本就六神無主的盧伊人心如死灰。
當天和他大吵一架,一夜未歸,趕上警署張貼告示通緝幾名資深流竄犯,他在光怪陸離的繁華城市里,興師動眾地麻煩各路晝伏夜出的生死兄弟找了她一宿,事后被陸凱征鎖在家里關了三天。
彼此說了多少狠絕的話都記不得了,但那天以后盧伊人趁著他工作繁冗忙于應酬,獨自回公寓收拾了東西,辦下了簽證,去了一個連膚色都和自己不同的國家。
一別三年,他再不是那個喜怒形于色的稚嫩小伙,愛她的心卻和當時一樣年輕熾熱。
我們都做過了如今可以笑談的荒唐事,我那么怕你東山再起,卻又那么渴望你能夠卷土重來。
他頂著兩個微紅的眼圈,懇切真摯地請求,“原諒我好不好?”
不管我做錯了什么,我后悔了。
我可以南征北戰奮勇殺敵,可不敢直視你的愛恨情仇,所以即便是在你面前,我也一向是強勢的、咄咄逼人的,你是我的軟肋,我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他也說不出其他肉麻的話了,更不敢輕易許諾,他怕今后的諸多狀況和不得已而為之的強他所難。
他不想再讓她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