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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華碩和周揚帶人依次從最后一道崖壁攀上,便見眾人似是卸掉了胸中一直支撐著的最后一口氣,“撲通”一聲坐在地上。
經歷了一天一夜的崖壁狹道,終于可以放下心來,不再提心吊膽,眾人哪里還顧得上所謂的軍令軍容,來自人身體最坦誠的本能反應,就這般暴露出來。
甚至有些人原本在攀爬時死撐,但到了此刻,雙腿才后知后覺的打起顫來。
周揚皺了皺眉頭,但是卻并沒有說什么。
如今這樣的情況,作出整軍待發之勢并不困難,但是作出這般姿態之后,又能怎么樣呢?
當真如華碩所言,直接攻上去,不分青紅皂白將山上的那些人緝拿起來嗎?
他不是誰的馬前卒,自然不會因為華碩的小兒意氣這般胡亂作為。
所以在眾人坐下來就地調整之后,周揚也找了塊光圓的石頭,一屁股坐了下來,開始給自己按腰捶腿。
華碩走過來的時候,正巧瞧見周揚這般隨意的樣子。
“周將軍這是何意?你們西山軍便是這般治軍的嗎?”帶著幾分喘息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縱然略帶怒意,但卻因為嗓子干啞而顯得威力不足。
周揚倒是并不怯他,反而往邊上挪了挪,讓出塊地方拍了拍,招呼華碩道:“殿下這一天一夜想來也沒好好休息,不如同來坐坐?雖說到底是年輕人身子好,但是還是得養精蓄銳嘛!唉!我這把老骨頭,腳步虛浮不說,就連這胳膊腿兒的呀,都有些不聽使喚了?!?
華碩見他這般又一次夸張的捶腰捏胳膊腿兒,心頭怒氣更盛,但是經了昨兒個那么一遭,自己身邊的人手遠遠沒有周揚那么多,卻也不好直接發作。
但那怒目而視的樣子,便是一旁原本嘈雜低呼的將士們,也不由開始噤聲。
四周忽然陷入莫名的寂靜當中。
撕破臉不行,但插科打諢諷刺幾句,卻還是無傷大雅的。
就在華碩正要開口諷刺周揚這般作態的時候,突然從身后傳來一道聲音,打破了風中無聲的尷尬。
“殿下累了一路,你們自己不休息,還不知道讓殿下跟大家一道緩緩嗎?”
帶著幾分沉怒的聲音從旁傳來,卻是正對著華碩背后直挺挺的站著的兩個侍衛。
華碩轉頭見到來人,愣了一愣,沒什么特別的感覺,但那兩個侍衛心中卻叫苦不迭。
干自己什么事兒?堂堂皇子會聽他們的話嗎?
若不是殿下剛一上來,看到西山軍癱坐在地,便直直帶著他們來尋周揚,他們哪里會這樣?
他們自己也巴不得跟其他人一樣,甚至直接躺在地上伸展下身子骨呢。
然而眼前的人雖是婦人,他們卻知道這人在殿下甚至蘇貴妃眼中的地位,自是不敢隨便還口,只能低著頭,唯唯諾諾。
“杵在這里干什么,還不快下去?”
又一道喝聲傳來,聽在那兩個侍衛耳中卻有如大赦。
二人看了一眼華碩,見他并沒有阻攔之意,便連忙從退了下去。
周揚抬起眼來,瞧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婦人,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西山軍中沒有女人。
除卻先前安國侯世子趙亦帶來的那個所謂獸醫的女子,和前幾日剛離開的琉璃之外,便是眼前這個在昨日突然出現的婦人。
提起鸞歌,他雖說好奇,但直覺卻并不防備。
不管是當初在西山軍中那連穿三道的箭術、后來在云松林中和趙亦抵抗住那些行刺者,又或者后來治好了將士們的病癥,替趙亦跟自己談合作的條件,好似都是臨了不得不為之的事情。
如是種種,盡管那般心思和手段,不能將那個少女當作普通的女子來對待。但鑒于她沒有什么特別的目的,便也不用太過介懷。
至于后來的琉璃,算得上是華碩這等嬌貴皇子身邊的隨侍姑娘,翻不出什么風浪,自然也不必當回事。
但是眼前的婦人卻不同。
她是專程為著壺嘴山的事情來的。
看著那人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與身邊因為夜風吹拂已經逐漸發髻散亂的將士們完全不同,周揚的心中便已然不得不打起精神。
女人很麻煩。
尤其是這種時時刻刻都要保持自己的儀態優雅的女人,更不好惹。
她們對自己要求嚴格,別人也得跟著遭殃。
他們從窄道上來沒多久,她便重新整理了自己的儀態,可見將這些看得有多重要。
周揚沒有收斂自己的目光,就那般直直瞧過去,望著那人。
眼前的婦人雖說一臉溝壑頗顯歲月痕跡,卻依舊端莊矜貴。
蘇貴妃身邊的人,果然都是很有趣的嘛。
“哦?殿下,這位是?”周揚似是詫異非常,開口詢問道。
但華碩卻冷哼一聲,仿佛懶得理會他:“怎么,本殿下身邊的人周將軍還要認個遍不成?”
梅嬤嬤來到西山之后,剛見過琉璃,稍事休息便雖華碩上了山,而上山的時候,華碩和周揚又是一前一后,哪里會碰面。
再者,他身邊的人,什么時候需要周揚來理會關注了?
經歷了一天一夜奔波之后,華碩原本維系在面上的客套都已經消失不見,因為先前奏折一事生出的不滿卻愈發明顯起來。
到了現在,他甚至連面上的平和都懶得維系了。
但周揚將這話聽在耳中卻并不生氣,反而笑道:“殿下的人我自是管不著,這不是此行本為剿匪,刀槍無眼,周揚生怕這位是什么金貴的主子,沒護得好最后被上面怪罪不是?”
這話說得體貼隨意,但聽在華碩的耳中卻猶如侮辱。
“你這意思,是本殿下非得你來護著了?”
因為金貴,因為怕被治罪,所以哪怕不情不愿,也得護著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