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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詞,只覺得那樣的清雅,僅僅在心里一遍遍描摹著,世界就愈發寧靜溫柔,連外面枝葉搖動的細微聲響都聽得見。
心緒平靜,便不如先前那般難熬。
等到天色漸暗,她也基本想通了:這是禾宮公主要給未來夫婿茂茂的下馬威。
不過拿她這個親信立威而已——想明白后心里反而坦然了。
果然等到掌燈,添燈,終于有個年紀不大的小宮女過來告訴她,公主今日雜事頗多沒空見她,讓她先回去,明天一早再來。
猿飛菖蒲苦笑一聲,慢慢移動坐麻的雙腿,站起來時小心翼翼避免自己東倒西歪,只對著通知的小女孩道:“可否讓我站一會兒再走?”小宮女估計也同情她在這兒滴水未進地跪了一整日,偷偷看了眼門口,小聲說道:“好,那你快點啊。”
猿飛菖蒲沒想到對方真能答應,心里一樂,輕輕原地踏腳疏通筋骨,慢慢地跟著小宮女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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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宮門外時,猿飛菖蒲發現下了一天的雨停了,天子御所附近住戶不多,街燈昏暗,大部分地方已是漆黑一片。猿飛憑著記憶摸索著向住處走回去。走了幾百米后,感知到在宮里一直暗中審視自己的視線消失了,一直繃緊的弦才瞬間松開。
那根線一松她就齜牙咧嘴地歪在路邊一根柱子上休息。某人其實很想就地坐下,只是下過雨的石板路都是水,她舍不得這身衣服,只是扶著柱子一邊用手揉腿一邊抖。
身后有人撲哧地笑出聲來:“當街摳腳,真是看不下去啊。”
猿飛菖蒲早感覺到有人在附近,一聽就知道是誰,她含著嘴角藏不住的笑意回頭,但是一開口就變成了怒吼:“不許笑!憑什么你進宮是跟別人談笑風生,我進宮是莫名罰跪!給你這么跪一整天滴水未進的不信你還能笑得出來啊!”
“小猿小姐好容易炸毛,女孩子脾氣這么大容易長痘啊。”桂小太郎搖著頭從燈下走出來,他換下了那身華貴的肩衣,又穿回了平時素凈的藍色布衣。常穿的灰白色羽織掛在手上,猿飛菖蒲剛想搶白,只見他把手一揮,羽織便落在地上攤開。
她目瞪口呆:“你跟人聊了一天會手抖么?”
“你是用跟人抬杠來增進感情的么?”桂小太郎白她一眼,自顧自地盤腿坐在那大件羽織的邊緣,另一只手舉起袋東西在她面前晃:“吃不吃?”
“關東煮啊!”猿飛菖蒲看著面前那碗熱氣騰騰的湯眼前一亮,心里受用,咕囔了一句:“誰要跟你增進感情。”說著便理了理裙子自自然然地坐下,接過桂小太郎手里的東西,微紅著臉喜滋滋地說了句“我開動了”才開始小口地喝幾口熱湯,又撿些素肉慢慢吃起來。
桂小太郎笑瞇瞇地看她吃得差不多后,驚訝道:“沒想到會當街摳腳的姑娘餓了一天吃起東西來還這么優雅。”
“幾日不見,你毒舌漸長啊。京都人好的不學,他們說話的連消帶諷倒學了九成九。抖抖腿而已,誰當街摳腳啊!女裝癖沒資格說我。”雖然還在抬杠,但猿飛菖蒲吃飽喝足,兩天的疲憊帶著困意涌上來,放松地解釋道:“當忍者養成的習慣,不會吃得太飽或太急。”
“難怪身材這么好。”桂小太郎看她微瞇眼的樣子笑起來:“你先別睡啊,宮里傳遍了,有個穿著很華貴的女孩被禾宮公主罰跪在外殿一整天。是跟將軍的婚事有關嗎?”
猿飛菖蒲心說就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人果然又開始套話了。
雖說吃人家的嘴軟,但她偏偏固執地想到這個人大抵對所有有用之人都會這么溫柔,心里蹭蹭地竄起無名火,就是不入套,反問道:“咦?將軍的婚事還沒對外公布,你已經知道啦?”
“公武聯姻這么大消息,我與這邊的人相交,自然是知道的。”桂小太郎覺察到某人突變的語氣,一張俊臉上露出奇怪又無辜的表情,剛想說話,想了想,又改口道:“不必介懷,我聽說禾宮公主本人并不反對這門親事,只是拿你立威而已。只是不懂她的威要立到什么程度,你可能還要辛苦幾天。——話說,小猿小姐是在氣我不給你睡覺嗎?”
“跟睡覺沒關系!”猿飛菖蒲聞言老臉一紅,旋即心里又樂起來,甜笑道:“謝謝你的關心。”
桂一臉狐疑:“剛剛忽然生氣,現在又忽然開心起來,你在想什么?”
“你不套話,我還真有點不習慣,都做好回擊的準備了。”猿飛菖蒲合上手里關東煮的蓋子:“我吃飽啦,多謝款待。”
“你戒心都這么重了,我哪兒敢呀。”桂小太郎看著她無奈地笑道:“你今天在宮里是有話要跟我說?”
“是的。”猿飛菖蒲開門見山:“你打算殺掉新門家的少爺?”
“你……”桂小太郎嚇了一跳,瞬間緊張起來:“你怎么知道的?”
猿飛菖蒲嘆口氣:“我知道你要對他出手,不過隨口一猜,沒想到你真打算殺了他啊。你家的幾松殿可是費盡心思給我送了信,讓我好好看著你別惹事呢。嘖,‘別、讓、他、做、不、符、合、他、身、份、之、事,’——這可是幾松小姐的原話,你聽明白了?”
“幾日不見,小猿小姐套話的功夫也見長啊。”桂小太郎恢復了慣常的優雅微笑,聲音卻冷下十度,他拂了拂裙角的泥點站起來,氣氛忽然就變了。
猿飛菖蒲這才看到他白襪子都濕透了,而衣角也沾了不少泥點。
他在雨中——站了很久嗎?
對了,都這么晚了,他為什么會拿著好吃的出現在這里?
如果有人拿銀時來調侃,自己肯定會炸毛,銀時對她而言,早就超越了愛情,是執念一般的存在;而她越知道幾松在桂小太郎心中的地位非同尋常,偏偏越控制不住地想去開玩笑——他肯定會生氣啊——
猿飛菖蒲懊悔起自己的咄咄逼人,站起來時小心折了沾染濕泥的羽織又緊緊抱在懷里,有些歉意道:“不好意思,我剛才亂說話惹你生氣啦。這個,我洗好了再還你。”
看著她生怕羽織被人搶走的樣子,桂小太郎的眼光閃了閃,眼神雖然依舊犀利,語氣卻柔和不少:“……你是來阻我的嗎?”
“本來是。”猿飛菖蒲咬著下嘴唇:“畢竟幾松小姐說她有別的辦法……”
“她若有辦法,又哪里會拖這么久?”桂小太郎遙遙看著江戶的方向:“這件事其實早就定下了,只是她怕我擔心,一直隱忍不說。回錦屋接管家業是真,但不是以一個寡婦的身份,而是以一個上層武家的夫人身份。——我,我竟是那時在伊賀接到線報才知道!他們打算在將軍公主大婚前風光地辦喜事,我的時間不多,才出此下策。”
他的語氣里竟有隱隱的恨意和不甘。
聽得她心驚。
京都古老的長街里水氣霖霖,涼得很。
方才暖融融的困意忽然就散去了。
她輕輕說道:“你這么在乎這件事,天底下又有誰能阻你?”
“你不懂。”桂小太郎看著她微笑:“最難消受美人恩。幾松殿回錦屋……其實有一大半原因是為了幫我解決攘夷缺錢的燃眉之急。雖說是借,我卻不知什么時候才能還。本該是我來保護她,反變成我把她逼進了火坑;我不想欠她的恩情,可有些事情糾纏在一起,早已還不清了。”
明明眉頭都擰在一起了,偏偏還要微笑,猿飛菖蒲望著他,只覺得這個笑容看得人難受。
“算了。”她搖搖頭:“只是小少爺他爹——新門辰五,養著群浪人,個個好手,作為保鏢寸步不離地保護他,你打算什么怎么動手?”
“……”桂小太郎看著她的眼睛良久:“我有我的辦法。你先顧好公主的事吧。”
猿飛菖蒲皺眉:“我接了幾松殿的委托,不過想幫忙,你這么不信任我?”
桂的目光有些古怪地瞥向一邊:“并非不信任你,只是……這件事我自己來會比較好。”
猿飛還想再問時,一道刺眼車燈劃破了黑夜,接著兩人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呀,猿飛小姐,可算是找到你了。——咦?你怎么和……木戶先生在一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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