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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林匹婭絲很久沒有被盛裝打扮了。
因為她幾乎可說是從摩羅西亞逃出來的,身無分文,因此三個孩子之前贈送給她、用以點妝她內寒酸臥室的禮物,如今卻是派上了用場。
在帶有些微寒意的春季夜晚,她穿上了克麗奧佩脫拉送給她的羊毛編織、金線繡著花邊的皺褶長裙,以及鑲著雪白色兔袍的短披肩;她的臉上、身上則是抹上、噴上艾吉莉亞贈送的胭脂與香水;肩上的純金別針、腳上的涼鞋則是出自亞歷山大的──艾吉莉亞私底下則是得意又語帶調侃地對她說,這些禮物的款式肯定是赫菲斯提翁挑選的,否則亞歷山大是沒有這個眼光的。
「爸爸也真是的,歐律狄刻哪一點比的上媽媽啊?」艾吉莉亞審視成果,滿意極了,又將青銅鏡交給奧林匹婭絲欣賞。
「等一下。」克麗奧佩脫拉阻止艾吉莉亞親吻奧林匹婭絲的臉頰,然后從一個木盒子拿出一條項鏈──奧林匹婭絲愣愣地望著它,顆顆閃爍著耀眼光芒的紅寶石由金質的鏈子連著,整齊的排列成六排宛如一面寬面的衣領,戴在頸部,低領口的裙裝再配上這條紅寶石墜煉,襯得胸前的肌膚白皙動人。
奧林匹婭絲自然是記得這項鏈,這是腓力送給她的,在那次戰勝伊利里亞聯軍后,腓力不知道從何掠奪來的,讓一位騎兵快馬加鞭將項鏈送回培拉王宮。
艾吉莉亞大叫,「我從沒有見過這項鏈──克麗奧佩脫拉這是你得到的生日禮物嗎?」
克麗奧佩脫拉笑了,「可以這么說。」
奧林匹婭絲則面帶懷念的撫著胸前的項鏈,「克麗雅,謝謝你。」
一旁沉默不語的亞歷山大則感到有些不對勁,私下問克麗奧佩脫拉,「這些東西腓力不是收著嗎?」
克麗奧佩脫拉淡淡地說:「父親給我了。」
亞歷山大沉默了半晌,「不要再激怒父親了。」
克麗奧佩脫拉睜大眼,玩笑到,「亞歷山大,父親說了,我不會是時常讓他苦惱的那一位。」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不是激怒,父親應該知道一切──亞歷山大,你看起來似乎在抗拒,是我的錯覺嗎?」
亞歷山大搖頭不語。
另一方面,奧林匹婭絲全然不知道兩個孩子私下的對話,她在侍女伊妮亞的帶領下進入的宴會場。
「親愛的姊姊,」亞歷山卓認真的上下看了奧林匹婭絲,熱情的握住她的雙手──奧林匹婭絲不知道自己要慶幸還是尷尬,她不希望與亞歷山卓太親近,但方才站在腓力身邊她也是被對方無視的態度弄得渾身不舒服──亞歷山卓裝作沒有發現奧林匹婭絲略有抗拒的表情,領著她坐到了自己身邊,「愛與美的女神眷顧你,一陣子不見,你看起來更美了。」接著摩羅西亞國王側過頭對一位年輕人說:「多才的龐波斯,我美麗的姊妹不知有沒有激發你的靈感?」
龐波斯恭敬的行禮,這位優卑亞人是近來亞歷山卓贊助的詩人之一。「見到高貴的夫人,不亞于謬思女神的青睞。」
「正逢如此輕松的場合,就為我的姊姊寫下一首贊美詩吧。」
奧林匹婭絲露出尷尬的笑容,「──親愛的弟弟,你過譽了。」
她試著打斷亞歷山卓的意圖,但顯然亞歷山卓決定把戲演到底,不管奧林匹婭絲的表現有多么生硬,不管奧林匹婭絲是不是「逃家」,摩羅西亞國王依然對寄居于馬其頓培拉的姊妹表現出了最大的寵愛,這一場宴會更是向腓力提議讓奧林匹婭絲出席。
龐波斯怪不得深得亞歷山卓喜愛,不過幾分鐘就擬好了詩詞,接著高聲贊美她的雙頰、白臂、比蜂蜜要甜的嘴唇,將她比作阿弗羅黛娣……不得不說,十個單詞中有六七個她都不懂,這顯示對方文學造詣之高。
亞歷山卓樂得在一邊旁觀她的困窘。
肉麻的贊美過后,亞歷山卓繼續問:「三個孩子都還好吧?我為他們準備了些禮物,上回聽你說艾吉莉亞平時喜歡狩獵,我帶了只獒犬和一把銀弓給她……」
奧林匹婭絲知道這場宴會隱含的政治意義,自簽立合約起,馬其頓和摩羅西亞不斷的向雙方展示彼此的友好,宙斯賽會共同參與獻祭、摩羅西亞出征雅典時馬其頓以騎兵支持以示支持、然后是今日的盛宴──原先所有人都認為摩羅西亞國王會指派使者,或是讓王子阿喀德斯作為代表,想不到卻是亞歷山卓本人親臨培拉,年輕的阿喀德斯王子則作為攝政待在首都多多納。
但所有人眼睛都緊盯著她的表現,再加上她個人觀感,她不可能對亞歷山卓有更多回饋,甚至冷淡的有些冒犯,往往是亞歷山卓問一句她才回一句。
好在之后腓力接手了她的工作,腓力和亞歷山卓兩人像是過去的戰爭與摩擦不曾發生,搭著彼此的肩一起喝酒、大笑著,馬其頓人和摩羅西亞人暫且拋下了彼此的成見,現場一片歡騰。
舞臺上的戲劇持續孤獨的上演著,樂師奏出的優美音樂混在這一團亂局中只是為噪音增加更多分貝,男人們此刻眼中只有酒精和他們口中下流的話題,奧林匹婭絲則是被擱置在角落,宴會到了中間她幾乎想要溜走了,她精心打扮卻也不知道自己在這場飯局中有何用處,或許是一尊雕像,只是這里的人沒什么觀賞的興致,她溜走了反而可以讓男士們盡情的叫喚舞女享樂,何樂而不為。
安提帕特依然是還沒陷入狂歡的少數人──她聽人私底下談起,說安提帕特比斯巴達人還無趣──安提帕特告訴她,「你可以先離席,我會跟腓力解釋的。」
「謝謝。」不過她懷疑這個提醒是多余的,腓力根本不在意她去了哪里──好一會兒她才意識到自己正瞪著腓力的方向許久,這讓她相當困擾,她覺得自己像個傻瓜,心中隱隱有著抹去臉上的妝容、拔下身上所有昂貴飾品的沖動,但她忍住了,也沒辦法清楚自己為甚么這樣的不高興與難受。
「奧林匹婭絲,」安提帕特可能知道她盲目的情緒變動何在,但沒有點明,「你如果想待著可以再等一會,亞歷山大待會就來了。」
奧林匹婭絲點頭后又搖頭,「我還是先回去休息──」
克雷塔斯晃了晃酒杯,但酒意沒有其他人濃烈,意識清楚得很,他插入了兩人之間的話題,「我不支持你們的作法,安提帕特,你不想再惹惱腓力吧?」
安提帕特打量了克雷塔斯一會,意味不明的說:「難得你對我的朋友如此熱心。」
克雷塔斯瞪著安提帕特,卻說不出辯駁之語。
奧林匹婭絲直覺克雷塔斯在謀畫些甚么,以他這樣直來直往的性格來說實屬難得,而這樣一來一回下來,她也放棄了偷跑的念頭,乖巧的繼續坐在原位發呆。亞歷山大到場之后她總不能要對方繼續陪在自己身邊,老早就把對方趕走、要亞歷山大待在一塊,因此她最終也沒找到甚么打發時間的辦法,直到宴會散場時無聊得幾乎要睡著。
……
奧林匹婭絲踏著緩慢的步伐走上階梯,她可以聞到自己身上的酒水與油漬的氣味,不過就在剛才她已經提前讓自己的侍女回去休息了,她記得房間矮柜中還備著水壺、水壺中的清水可以用來擦拭身體……
她漫不經心地想著,自二樓的小型客廳轉到了屬于自己房間方向的那條旋轉樓梯時,赫然發現醉醺醺的腓力半倚著墻擋住了自己前行的大半的去路。